第四章

郑顺意的鞋底碾过地板的碎布屑,在满室陈年绸缎的暗香里站定。 吴向荣袖口露出的怀表链子突然晃了晃,银链折射的光斑掠过少女绷紧的下颌线。 吴向荣摩挲着鎏金文明杖的蛇头纹饰,忽然笃地一声杵在青砖地上:小郑,商海沉浮这些年,你可曾见过我做亏本生意? 他眼角笑纹里藏着精明的算计,教你这些商场手段,自然不是闲来无事。 郑顺意眸光一闪,当即单膝点地:先生栽培之恩,顺意愿肝脑涂地。 好孩子。 吴向荣从黄花梨案几上推过一纸契约,羊皮纸在夕阳下泛着蜜糖色的光,做我三姨太,替我儿铺路。 待他娶了名门闺秀,你便功成身退。 他指尖轻点契约末行的朱砂印,银票、宅院,都在这儿写着。 文明杖突然抵住郑顺意下巴,鎏金蛇头映得她眼底一片金红:记住,这是桩…哑巴买卖。 郑顺意不假思索地答道:不必再想了。 只是…她顿了顿,从怀中掏出一份折痕明显的文件,这里有一份我与父亲的断绝关系书,能否请先生帮忙去警署盖个章? 吴向荣的目光落在那份显然被反复折叠又展开的文书上,纸张边缘已经起了毛边。他伸手接过,指尖能感受到纸张上细微的褶皱。 好,这事我应了。吴向荣将文件仔细折好收进袖中,从今往后,你就是吴家的人。记住,你的颜面就是吴家的颜面,行事之前务必三思。 吴歧路攥着酒杯的手指节发白,琥珀色的酒液在杯壁晃出细碎的波纹。他盯着窗外那轮惨白的月亮,忽然嗤笑一声:三姨娘…好个三姨娘。 程令砚伸手去夺他掌中的酒盏,却被他侧身避开。 酒液泼洒衣衫上,洇开一片暗色。 你当心醉死在这。 程令砚蹙眉道,袖口金线绣的竹叶在灯下泛着冷光。 醉死?吴歧路猛地将酒盏掼在地上,碎瓷迸溅时他眼底泛起血丝,我偏要喝! 跑堂的吓得缩在柜台后,柜台上的算盘珠子被震得哗啦作响。程令砚瞥见好友袖口沾着的酒渍,你当初还说喜欢…话未说完就被冷笑截断。 吴歧路抓起酒壶直接往喉咙里灌,喉结剧烈滚动着。 婚礼那日热闹非凡,程富领着一双儿女前来道贺,言语间却暗藏机锋:三姨太,程某来迟了,您可别见怪。 郑顺意唇角微扬,轻轻摇头:程先生言重了。 程富从怀中取出一个描金锦盒,这是给吴老板的贺礼金骏眉,这茶原是武夷山脚的野茶,偏要攀上正岩的高枝,如今倒成了稀罕物。 郑顺意眸光微闪,分明听出话里讥讽她出身低微,却只作不觉,依旧笑吟吟地引他们入席。 程令砚不由多看了她几眼——今日的郑顺意一袭绛红旗袍,开衩处隐约露出羊脂玉般的小腿,衬得身段愈发玲珑有致。 往日素净的妆容今日描画得格外明艳,若说平日的她似雪兔般温顺,此刻便如狐仙般勾魂摄魄。 程令砚余光瞥见远处与人寒暄的吴向荣,心底掠过一丝难以名状的惋惜。 宴席将散未散之际,吴歧路醉得东倒西歪地回来了。 程令砚本欲亲自送他,却在抬手扶人的瞬间,眼前闪过父亲程富阴鸷的面容——你只管把吴歧路踩成个废物,才是程家的大少爷。 否则…那年他初见小自己一岁的吴歧路,真心实意当他是知己,连最爱的杏记糕点都分他一半。 谁知回家就听见父亲冷笑:朋友? 吴歧路配么? 不过是程家对付吴家的活靶子。 程令砚猛地灌尽杯中残酒,琥珀色的液体在喉间烧出灼痛。 走到巷口时,他忽然扯住个脏兮兮的小乞丐,往他手里塞了块银元:去吴家传话——就说他们少爷醉在春熙巷。 月光下,那枚银角子在他掌心泛着冷光,像极了他第一次递给吴歧路的杏花糕。 吴歧路踉跄着踏进家门时,酒气已经冲上了天灵盖。 他猩红着眼扫视厅堂,目光落在满桌珍馐上时突然暴起,一把掀翻了整张梨花木桌。 瓷盘玉盏哗啦啦碎了一地,半瓶洋酒在地上洇开。 少爷! 老管家扑上来拦腰抱住他,被吴歧路反手一肘击中心窝,老人闷哼着栽倒在碎瓷堆里。 满屋仆役顿时噤若寒蝉——这位素来矜贵的公子哥,此刻竟像头暴怒的野兽。 动静惊动了偏院的晁平。他隔着门望见院里狼藉,转身就往账房跑。吴向荣正在核对账簿,听罢摔了紫檀算盘就往主院赶。 反了天了! 吴向荣跨过门槛时,正看见儿子抓着半截酒瓶往地上上砸。 他太阳穴突突直跳,从牙缝里挤出声来:晁平! 把这孽障给我捆回房去! 谁敢放他出来——鎏金自鸣钟恰在此刻敲响子时,他的尾音混着钟声砸在地上,就跟着滚出吴宅! 红烛泪痕未干,郑顺意已在吴家老宅的穿堂风里站了许久。青砖地面透着凉意,顺着绣花鞋底漫上来。 三太太,该给大奶奶二奶奶敬茶了。 小可垂着眼提醒,声音压得极低。 郑顺意颔首,从袖中摸出一枚银元塞过去,银元边缘在掌心划过一道冷弧。 日后还望你多帮衬。 小可接过银元时指尖微颤,弯腰的幅度更深了些:三太太有事尽管吩咐。话音未落便退到阴影里,像一抹游魂。 正厅里,叶佩青的深绿旗袍在晨光中泛着绸缎特有的光泽。 她斜倚在酸枝木太师椅上,高跟鞋尖有一下没一下地点着地。 杜娟的白旗袍开衩处露出小半截玉腿,发间粉纱随穿堂风轻晃,宛如当年歌舞厅里那朵永不凋零的夜来香。 郑顺意端着茶盏的手已有些发僵。 青瓷盖碗里的茶汤渐渐凉了,水面浮着一片蜷曲的茶叶。 厅里飘着叶佩青的香水味与杜娟的胭脂香,两种香气绞在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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