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昨儿百乐门新来了个唱曲的……杜娟忽然轻笑,染着蔻丹的指尖拂过鬓边。 叶佩青立即接话:可是弹《夜上海》的那个? 两人笑作一团,金镶玉的耳坠在晨光里晃出细碎的光斑。 郑顺意的膝盖开始打颤。青砖上的冰寒顺着腿骨往上爬,在腰眼处凝成一块硬痂。茶盏突然咔地轻响——原是她的手在抖。 哟,叶佩青像是刚发现屋里还有第三个人,涂着口红的嘴张成完美的圆形,瞧我跟二太太聊的,倒把三太太晾着了。 她接过茶盏时,指甲在郑顺意手背上留下一道浅白的划痕。 杜娟掩唇轻笑:叶姐姐好生糊涂,竟将这般标致的人儿给忘了,该罚~说着便伸手在叶佩青腰间轻拧了一把。 叶佩青慢悠悠啜了口茶,眼角微挑:既然进了吴府的门,想必老爷是极中意你的。 只是这府里的规矩…她将茶盏轻轻一搁,还得细细说与你听,免得日后冲撞了贵人。 三太太,你说是不是这个理? 郑顺意垂眸敛袖,心知这是要给自己立规矩。 她早年走街串巷卖过绣线,寒冬腊月给人浆洗过衣裳,什么苦没吃过? 眼下不过是要她端端正正站上几个时辰,倒比从前在雪地里跪着求掌柜结工钱轻松多了。 两位姐姐教训的是。 她温顺地福了福身,袖中手指却悄悄掐住掌心,顺意初来乍到,还望多多指点。 她望着青石砖上三人交错的影子,忽然想起昨日进府时,那只蹲在影壁上的狸花猫也是这般,懒洋洋地睨着她这个外来客。 吴歧路母亲过世不久,吴向荣便将叶佩青与杜娟迎进了门。 叶家姑娘原是账房先生的掌上明珠,三年前老账房为护主挨了乱刀,血溅当场。 吴向荣念着这份救命恩情,到底是将那孤女收进了房里。 至于杜娟,原是百乐门挂着头牌的莺莺燕燕,生就一副水蛇腰,说话总带着黏糊糊的尾音。 这女子最会攥着吴向荣的衣角撒娇,倒成了鳏居男人最好的慰藉。 她那双描画精致的凤眼早将算盘打得噼啪响——横竖要寻个金窝窝,吴老爷的银钱匣子正合她意。 三太太,出事了! 郑顺意斜睨着小可:毛毛躁躁的像什么样子? 小可急得直搓手:大太太说她那只翡翠镯子不见了,偏巧昨儿个只有您进过她屋里,这会子正叫您过去问话呢。 郑顺意慢条斯理地抚了抚鬓角,这才施施然往叶佩青院里走。 刚跨进门槛,就瞧见叶佩青眼里那抹轻蔑都快溢出来了——到底是小门小户出来的贱骨头。 三太太可知我为何唤你过来? 叶佩青端着茶盏,指甲上的蔻丹红得扎眼。 郑顺意搭着小可的手腕,不慌不忙地在下首坐了:小可都跟我说了。 只是叶姐姐怎么就能断定是我拿的? 昨儿个除了你,再没人进过我的屋子,不是你这贼子还能是谁? 大太太平日里将嫁妆箱子搁在哪儿? 小荷领着郑顺意来到叶佩青存放嫁妆箱的屋子。 郑顺意仔细查看了一圈,在窗台上发现了波斯猫的爪印和几根金丝线——那金丝线与叶佩青房里的窗帘花纹正好对得上。 大太太可是养了猫?郑顺意问道。 叶佩青点点头:是养了只波斯猫,总不会是这猫儿偷的吧? 郑顺意将散落的碎发别到耳后,轻笑道:是与不是,查查不就知道了。 小可,你领两个丫头去后花园那棵老槐树下瞧瞧。郑顺意捻着帕子吩咐道,仔细些挖,有发现立刻来回我。 叶佩青蹙起眉头,指尖无意识地绞着绢帕:这是…… 那野猫最爱藏东西。郑顺意抿嘴一笑,前儿个我路过槐树下,瞧见好些猫毛缠在树根处。想来是它把偷来的物件都埋在那儿了。 约莫半盏茶的功夫,小可捧着个沾着泥土的锦囊匆匆回来。 解开一看,里头赫然躺着几件金银首饰,夹杂着灰白的猫毛和几缕金线——正是叶佩青房里窗帘的流苏。 最扎眼的,是那只水头极好的翡翠镯子。 这……叶佩青涨红了脸,手里的算盘啪地掉在地上,三太太,是我糊涂了。 她咬着唇思忖片刻,突然道:我在汇丰银行还有些股票…… 郑顺意连忙摆手,腕间的白玉镯碰在茶盏上叮当作响:使不得。她弯腰拾起算盘,轻轻塞回叶佩青汗湿的手心,姐妹之间,说这些反倒生分了。 夜色渐深,吴向荣在叶佩青的闺阁中歇下。 叶佩青软绵绵地倚在吴向荣怀中,指尖在他胸前画着圈儿:老爷,没想到三太太倒是个有手段的。 她将事情原委细细道来,说着说着便往吴向荣怀里蹭,三太太这般厉害,往后老爷该不会就不疼佩青了吧? 吴向荣低头瞧着怀中人儿娇媚的模样,眼中满是宠溺:傻丫头,我心里最疼谁你还不知道? 但凡是你要的,我何曾吝啬过? 这话倒是不假,三房姨太太里,就数叶佩青的私产最为丰厚,足见吴向荣待她与众不同。 叶佩青的父亲为救吴向荣而死,单凭这份恩情,吴向荣就永远不会亏欠叶家女儿。 只是这两房太太的肚子迟迟不见动静,吴向荣不得不将更多心思放在培养吴歧路上。 自翡翠手镯风波后,叶佩青难得消停了些时日,没再寻郑顺意的晦气。 郑顺意把玩着手中新得的股票凭证——这是叶佩青前日差人送来的赔罪礼。 她唇角泛起冷笑,这位大太太平日里深居简出,偶尔出门不是去钱庄查账,便是往典当行与交易所走动。 如今看来,叶佩青要的不仅是老爷的恩宠,更惦记着吴家的金山银山呢。 郑顺意抬手研墨时忽觉腕下一滞,砚中墨汁竟凝着细碎晶粒。她眉心微动,嗅到空气中浮动的饴糖香气,指尖轻敲砚台,发出清脆的叮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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