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郑顺意确实生得美。 杜娟边走边想,那眉眼比戏台上的小生还精致三分,偏又透着股书卷气。 难怪少爷总寻由头往他跟前凑。 说起来,少爷身边除了程令岚那个刁蛮货,还真没见对哪个姑娘上心过。 想到程令岚,杜娟嘴角浮起冷笑。 那丫头仗着家世好,整日把吴歧路和她哥哥当奴才使唤。 旁人被那副娇憨模样骗得团团转,可瞒不过她杜娟的火眼金睛。 待到正月初五,拜年的客人陆续离开后,郑顺意早早地梳洗完毕,吩咐小可去请少爷过来。 今年过年,郑顺意给了小可一份丰厚的红封,让她过了一个踏实的年,家里的年货都置办齐全了。 小可心里欢喜,干起活来也格外卖力:小可这就去。 不过片刻功夫,小可便领着吴歧路过来了。 少年今日换了一身新装,与平日的打扮大不相同。 只见他穿着一件绛红色西装外套,衬得整个人愈发矜贵。 这身装扮倒更符合他十五六岁的年纪,往日里他总是穿着白衬衫配黑灰西装,生生把自己打扮得老成了几分。 阳光透过窗棂洒进来,落在少年身上。 那绛红色的衣料泛着柔和的光泽,将吴歧路原本就精致的五官映衬得更加生动。 他站在那儿,活脱脱一个从年画里走出来的富贵小公子,连眼角眉梢都透着青春朝气。 吴歧路被郑顺意直勾勾的目光盯得耳根发烫,寒冬腊月竟不自觉地用手扇了扇风,声音都打着飘:看、看什么看,你叫我来就为杵在这儿大眼瞪小眼? 郑顺意忽然笑出声,眼尾漾起细纹,转头对小可道:去取我的织锦手包。 今儿陪少爷逛城隍庙,晚膳不必候着。 她顿了顿,又添了句,老爷若问起,你如实回话便是。 小可应声上前,将雪白的狐毛围脖绕在郑顺意颈间:三太太仔细着凉。 郑顺意颔首,目光扫过吴歧路单薄的背影,忽然蹙眉:把少爷的灰鼠皮斗篷取来。 用不着!吴歧路梗着脖子往后躲,却见郑顺意已经拎着鎏金手炉往院外走,头也不回地扔来一句:冻出风寒可别赖我屋里蹭药喝。 年节里的城隍庙早已挤得水泄不通。 两人刚下黄包车,就被眼前的人潮惊得直咂舌。 这人可真够多的。 车夫一边收钱一边搭腔:可不是嘛,这几日拉客都差点挤不出来——话音未落,又有个穿西装的中年男子跨上车:师傅,新新商场。 郑顺意攥着吴歧路的袖口在人群中穿梭,香火缭绕间给城隍爷上了三炷香。 转到后院那尊著名的铜狮子前,郑顺意忽然踮起脚,像哄孩子似的:摸狮子头聪明,摸狮子背不生病。 吴歧路瞥了眼铜狮子上被摸得发亮的部位,嗤笑道:幼稚。 转身就要走,却被郑顺意一把扣住手腕。 她的掌心温热柔软,吴歧路一时怔住,任由那只小手牵引着在铜狮子上摩挲。 香灰味混着郑顺意袖口淡淡的桂花头油香,他忽然注意到,包裹着自己手指的指尖还不及他第二个指节长。 年节集市上摆满了五花八门的年货:成捆的香烛、金银锡箔整齐码放,印着福禄寿喜的神像年画挂满摊位;宫灯、走马灯和兔子灯在风中轻轻摇曳,风车、拨浪鼓、大头娃娃面具在货架上排开,空竹、泥塑和木刀木枪间杂其中,偶尔还能看见闪着金属光的西洋镜。 花市里水仙与腊梅幽香浮动,银柳金桔的盆栽间夹杂着鸟雀啁啾,鱼虫摊前总围着看热闹的孩童。 炒货摊上瓜子花生哗啦作响,蜜饯灶糖在玻璃罐里泛着油光,梨膏糖与西式糖果混放在一起,糕点铺飘来的甜香里既有传统八宝饭的味道,也有新式奶油蛋糕的气息。 逛了大半天,郑顺意径直往湖心亭走去,想在那儿歇歇脚听听评弹。 吴歧路却怕她饿着,叮嘱她在亭子里等着,自己转身就去买吃的。 不一会儿,只见他怀里抱得满满当当回来——南翔小笼包还冒着热气,宁波汤圆在碗里晃悠,面筋百叶包汤的香味直往人鼻子里钻,糟田螺、油豆腐线粉汤、素菜包、排骨年糕、梨膏糖、五香豆,样样都是附近叫得上名号的小吃。 郑顺意瞧见他这副模样,忍不住噗嗤笑出声来:你这是要把我当小猪喂呢? 吴歧路将手里大包小裹的食盒一股脑儿堆在郑顺意面前,指尖在木质食盒上轻敲两下:顺手买的,你挑着吃。 那食盒缝隙里漏出的蟹粉香气却骗不了人——老字号南翔轩的招牌小笼,没半个时辰排队根本买不着。 郑顺意捏起玲珑剔透的小笼包,薄皮下汤汁随着动作轻轻晃动。 咬破面皮的瞬间,蟹黄混着鸡汤的鲜味在唇齿间漫开,她眼角不自觉弯成了月牙。 原来…吴歧路望着她沾了油光的唇角,喉结动了动,转头去整理其实早已摆整齐的食盒。 湖心亭里忽然此起彼伏响起清嗓子的声音,临水那桌客人把茶盏碰得叮当响,跑堂地提着茶壶在回廊上来回走了三趟。 吴向荣刚风尘仆仆地从外头谈完生意回来,连口热茶都没来得及喝,就见晁平慌慌张张地闯了进来。 先生,出大事了! 晁平急得直跺脚,少爷打着咱们吴家的旗号,跟洋行借了一大笔款子,和程家合伙做了个买卖。 现在那项目黄了,钱全打了水漂! 咱们账上的现银刚够还这笔债,可要是还了… 吴向荣手里端着的茶盏哐当一声砸在地上,滚烫的茶水溅了一地。他只觉得眼前发黑,一把扶住太师椅才没栽倒。 这个孽障! 他咬着牙,太阳穴突突直跳,我千叮咛万嘱咐让他离程家远点,他倒好…话说到一半突然剧烈咳嗽起来,晁平连忙上前给他拍背。 好容易顺过气来,吴向荣铁青着脸吩咐:去,把那个混账东西给我叫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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