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

说来钥匙原只有一把,后又仿制一把,德楞泰和明亮各执其一。两人进出囚室的时机多有回避,明亮更是个急色鬼,总忘锁门。 王聪儿看在眼里,心中已有了计较,教傻儿用先前的赝品偷换了墙上真货。 因上锁时无需钥匙,德楞泰未能瞧破她这偷天换日之法。 倘他临行前随手往锁孔里一试,必然当场露馅。 故王聪儿这计虽成,倒也十分得弄险。 二人一走,傻儿借着抢汤桶之机下迷药放倒众守兵,溜进屋解了王聪儿镣铐,倒也意外的顺利。 王聪儿脱了束缚,险些跌倒在地,傻儿忙搀了她。 她锁得太久,气血不通,又被二贼肏到腿软,只能勉强站立。 若外面有一队清兵把守,纵是脱得锁铐,亦无力杀出。 倒是多得了德楞泰秘密囚她,不敢太张扬,所以这时只有院中几名呼呼大睡的亲兵。 “咱们走吧。”王聪儿揉揉关节,拉了傻儿道。 傻儿却推了她手:“不成,我若走了,老贼必然知晓。我尚有老爹,清廷大军在此,能逃哪去。” 说着低了头,从怀里摸了一物出来。 王聪儿见是他嫂子那张绿丝巾,问道:“这是何意?” 傻儿将丝巾塞她手里:“我在上面标注了县府到我家的地图。先兄入教时,恐日后连累家中,在屋下挖了暗室,以便他日家人危难时避祸。我先将你之事与爹说了,你去投他,自会助你。如今清兵对剿杀白莲教不遗余力,聪儿姐还是先避避风头,切勿抛头露面。” 王聪儿叹他竟比自己想得周详,仍担心道:“那你作何打算?” “我自有办法,你快些走,迟了大家都葬送在此。”傻儿催促道。 王聪儿听他说得有些道理,虽不知他是否真有保命之法,但时不予待,须当机立断:“那我先到你家等你消息。” 二人这才别过,王聪儿趁了夜色,一路贴着矮墙,快步行到地图标注之处。 月光下一瞧,一座大院稀稀落落散着几间土房,王聪儿悄悄摸到其中一座,在木门上轻轻扣了几下。 屋内咳了一声,问道:“谁?” 王聪儿低声道:“傻儿朋友……” 话音未落,里面忙道:“快屋内说话,门未锁。” 王聪儿推门而入,屋内黯淡地闪着盏油灯,炕上躺了位瘦弱男人,年纪不轻,眉宇间与傻儿有些相似。 尚未开口,男人已道:“可是王总教师?老夫病体不便起迎,还请见谅。” 王聪儿老远便闻着炕头一股药味。又见他枕边摆放了些干粮,知他有病不能起身,见屋中再无他人,已猜着身份:“石老爹言重。” 石老爹往她身后望去:“怎么?傻儿未和你一同归来?” 王聪儿略一迟疑:“他要晚些方回。” 石老爹眉头皱了皱,又展开来:“寒舍没啥好招待的,桌上还有些馍和清水,委屈总教师凑合着吃些。” 王聪儿摆手道:“尚且不饿……官兵随时会到,我长话短说。石老爹若恐连累,我这时便走,就算再被擒,也绝不泄露傻儿相助之事。” “总教师当我石某是何许人?”石老爹作色道。“老头子身是残了,可心没废!” 王聪儿听他言辞激亢,抱拳正色道:“石老爹果真大义,聪儿先行谢过。” 石老爹侧了头往对面望去:“先谈正事,炉灶下有暗室可藏身,须挪开那口米缸……” 王聪儿按他指示,寻到地窖。 下面倒也宽敞,有桌有炕,便是出恭的夜壶也备了,心想若是粮食足够,再有二三人躲此处也能住下了。 那壁上悬一小臂长的银鞘短剑,她探手取了,来问石老爹。 “哎。这是犬子遗物,入殓时儿媳死活要留它下来。我恐她睹物思人,便弃在地窖里,也少见些。” 石老爹忧伤地瞥了一眼。 “可惜翠儿这孝顺孩子命薄……” 王聪儿忆起翠儿,心中不免哀伤,忍了悲戚劝道:“还有傻儿孝敬您,切莫太伤心。这短剑却也锋利,可否借我,若有万一时定当保老爹杀出去。” 石老爹叹道:“罢了,逝者已矣。这剑总教师去防身也好,我一把老骨头倒无需费心。” 王聪儿收了剑:“我先下去了,石老爹当心些儿。” 石老爹应了,她这才盖上入口盖板。 王聪儿蜷了腿坐在地窖炕上,一夜忧心傻儿未眠。 次日清晨,听见头上吵闹,从盖板缝隙望去,竟是几个清兵用刀在屋内乱捣物什,到处翻找,嚷嚷着:“都搜仔细些。” 闻得石老爹道:“各位官爷这是?” 一人道:“少废话,你昨夜可有见一白莲教女匪?” 石老爹回道:“老汉重病卧床,就算教匪杀到我家院里也没法去看。但不知是怎样的女匪?大人讲个详细,草民遇到也好讨个赏钱。” 又一人道:“我哪知道,说来也怪,上头竟不说姓名相貌,只道遇到可疑女子便抓来。” 先前那人道:“你跟这废老头子说些什么,多嘴。” 王聪儿听这话,知是德楞泰放过自己已死的风声,不便让手下来寻一‘死人’。 众人搜了会儿,无甚发现,骂骂咧咧地丢下一堆烂摊子去了。 王聪儿舒了口气,又想自己既已事发,不知傻儿安危如何。 直挨到晌午,又有人来,也不敲门,吱呀一声径直推门而入。 “爹,我回来了,她还好吧?” 王聪儿透过缝隙见是傻儿,心中大喜,忙揭开盖板上来。 傻儿见了,面露欣喜,转身锁了屋门,一瘸一拐地走了过来。 石老爹心疼道:“儿啊,你这是?” “不碍事。”傻儿坐在炕沿道。“只要保住小命,这些小伤算不得什么。” 其实傻儿并无什么脱身之策,只是见机行事。王聪儿走后,他便倒在人堆里装晕。后来众人慢慢转醒,这才跟着爬起来。 这时有人惊呼走了囚犯,尽皆呆了。推来推去,最后抽签选了一人去报与德楞泰。 德楞泰险些气晕过去,尚未穿戴整齐便匆匆赶了过来。问了事情经过,一边派人去搜捕逃犯,一边去牢里察看。 见那锁铐完好无损,心想众人被一起麻翻,定是出了内鬼,先是疑心厨房伙计。 又想钥匙自己一直随身带着,这想来想去有钥匙的只得另外一人,忙唤人招了明亮过来。 明亮一到,德楞泰便阴仄仄地挤兑了几句。明亮先时不明白,后来听出味儿来,抵死不认,还反咬一口。 结果二人相互猜疑对方转走王聪儿,想吃独食,却都没确凿证据。大骂一通,互掐一阵,闹得不欢而散。 德楞泰迁怒众守卫,本打算一并处死。 但又想王聪儿之事闹大不好,若给不出具体的服众理由,一次杀这么多人实难善后。 想来想去,各罚了三十大板,贬到营中去打杂役。 傻儿这才得以死里逃生。 他恐老爹操心,捡些不甚险恶之处讲了,勉强笑道:“我倒是因祸得福,免了夜间站岗的苦差,往后只需做些白日里的轻松活儿养家便成。” 饶是如此,也听得石老爹和王聪儿一身冷汗。 王聪儿谈起早间清兵来搜查一事,不放心道:“我料老贼定不死心,必定还派人来。” 傻儿点头道:“无妨,这暗室隐蔽,外人绝难搜到,聪儿姐且宽心躲些时日。” 又过了几日,其间果有几波清兵来搜寻,倒也没搜出什么名堂。但傻儿始终联系不上白莲教众,这让王聪儿不免焦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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