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阁下打算如何处置我?” 饭后,师杭端坐桌前,毫不避讳开口问道:“是玩弄一番后便放我走,还是等玩腻了便杀了我?” 孟开平顺手收拾了一下桌子,看也不看她,不甚在意道:“还没想好,不过,应当不会是前者罢。” 师杭心中失落,只见男人轻笑着继续道:“行军打仗,俘虏是战功也是负累。所以对于被俘后还心有不甘的人,我一般都会早点杀了以绝后患。至于女人……” 说到这里,他顿了顿,而后面色平淡道:“杀人会影响心境,如果没有旁的发泄途径,易生变乱。故而军中多少需要一些营妓。” 他现下所说十分坦诚,对于这姑娘,他暂时还没有独占的想法。她是当朝元臣之女,如果将她留在身边,总归不太体面。 他估摸着,最多一月时间,他也就厌了她了。 到时候该怎么办就怎么办。 师杭差点被他这番冠冕堂皇、有理有据的话语给说服了,可听到他对自己的安排,还是忍不住出言讥讽道:“真难相信,对你们来说,杀人还会影响心境?我以为不过是手起刀落罢了。” 她没有亲见战场之惨烈,但只需稍作想象便能明了——叛军过境后,城内已然十室九空,其中又有多少人成了刀下亡魂呢? “你把我们当成什么,只会杀人的恶鬼?” 没想到孟开平突然恼了。 他停下手中的动作,紧紧盯着师杭,质问道:“你看清楚了,我们都是人,活生生的人!若非走投无路,谁愿意起兵反叛?你以为整日杀人很快活吗?” 师杭被他的反应吓住了,一时竟答不上话。她看得出,他心中有怨、有恨,却不知这怨恨从何而来。 孟开平吼完,也察觉到自己有些失态,半晌,才侧首闷声道:“你是不会明白的,这世上的苦难,你从未经历过。” 闻言,师杭立刻就想反驳他。 难道她这几日经历的还不算苦难吗? 然而孟开平好似也想到了这点,看着她,蓦地又笑了:“不过从今往后,你会逐渐了解这世道之艰的。” 这话算什么意思?非要拉她下水一同倒霉才甘心吗? 师杭望着他得意的表情,几乎恨得咬牙切齿。 她站起身,故意想教他面上难看,便轻蔑道:“你说杀人不快活,可我瞧你却轻松惬意得很。手握屠刀者尚言被迫,虚伪得令人作呕。” 果然,孟开平听完她的话敛色沉默了,但他还远远算不上生气。 师杭又道:“佛法有云,‘诸余罪中,杀生第一’,汝之罪孽,早晚会有现世报应。” 这是一句近乎诅咒的话了,话音落下,连师杭自己都觉得过于刻薄。可孟开平却被她逗笑了。 “你才多大,竟笃信这个?”男人也站起身,用绝对优势的个头压制她,张狂道:“我是从来不信什么神佛鬼怪的,倘若真有报应,那就报应好了。总归谁敢挡我的道,我便杀谁。” 师杭自幼受母亲影响,十分敬畏佛法,头一回见识此等狂妄自大之人。“你不怕死?”她诧异道。 孟开平低头看她,觉得她实在天真可笑,当下便朗声道:“我若怕,早就死了烂在地里了,岂能有今日的风光?我家除我之外都已经死绝了,什么狗屁神佛,管它做甚!” 而后,他又似笑非笑地对师杭说道:“劝你也早早莫信了,你瞧,佛祖并不能保你一辈子安稳,可我能。我甚至还不需你抄写经文供奉香火,只需一条……” 他揽住师杭柔软的腰肢,凑近她耳畔,暧昧含糊道:“今后在床上听话老实些就行。” 师杭的脸腾地一下烧了起来,正欲扬手打他,却听帐外有人高声道:“将军,有苗军军情来报。” 苗军? 还未待师杭反应过来,孟开平直接松开她大踏步走了。他顺手抄起门边的兜鍪,头也不回,别说一句话,就连多余的一个眼神都没给她。 师杭想,这人真是放荡时无所不用其极,正经时无人可扰其心智。幸亏他走了,不然今夜可不好应付。 得了对方的准话,师杭现下坦然多了,且能活一日是一日罢。 倘若他真将自己送去当营妓,到时再寻死也不迟。今日之日多烦忧,不如早早熄灯入梦。 第二日醒来,师杭甫一睁开眼便看见了一张熟悉的苍老面容。 “阿媪?” 她惊喜地坐起身,立时抓住那人的手,激动万分道:“我、我还以为您已经出城了……” 眼前之人正是那日匆忙分别的柴媪。她此刻穿戴齐整,眼眶却是红肿的,显然担惊受怕许久。 柴媪回握住师杭的手,颤声道:“小娘子,你竟还活着,真没想到还有再见之时……我还以为你被那贼人……”说着,她突然捂住了嘴,慌忙道:“该死该死!是那位将军才对!” 师杭这才从惊喜中冷静下来,问道:“阿媪,是谁带您来这儿的?”柴媪面露难色,但还是坦言道:“那小郎君领我来的。他脾气不好,为人倒还算不错,也没为难我这老太婆。” 说着她又细细打量了一番师杭,面露忧色道:“倒是小娘子你,可有遭什么罪?听闻这些官兵掳走女子,都是要充作营妓的,你……” 闻言,师杭摇摇头,又点点头。这话她也不知该作何回答。 柴媪见她神色恍惚,又见此处乃起居所用的帐子,心中料定她昨夜已失身于人,又是心疼又是暗恨道:“这群没良心没王法的!烧杀抢掠罢了,还非要糟蹋好人家的闺女,唉,往后可如何是好?听说昨夜外头吊死了好几个,想来都是不堪受辱才……” 师杭心头刺痛,无力道:“解脱便好,总不至于再忍受折磨了。” “小娘子,你这是什么话?”柴媪忙斥她:“千万不可有求死之心啊!依老身说,没什么过不去的坎,眼下清白实在算不上第一等要事,保全性命才最要紧。等熬过了战乱,便是再嫁都使得。” 师杭听她越说越远,叹息一声,悲观道:“我恐怕活不到那一日了。阿媪,您还是快些想办法离开此处罢,免得再受我拖累。” 如果不是因为带上她,柴媪此刻早就在去往严州的路上了,何至于落入贼窝。 “城门已关,恐怕一时半刻出不去。况且我孤零零一个人,去哪里又有什么分别呢?” 柴媪也叹了口气,而后她望着师杭,犹豫片刻还是开口问道:“小娘子,你同我说实话,你……姓甚名谁,家中究竟是何方人氏?” 如果说那日兵士上门搜查,她心中只有两分疑虑,眼下则有八分肯定了。 师杭早有所料,听她开口询问也不再避讳,直言道:“那日隐瞒,实属迫不得已,恳求您原谅我。” “叛军之所以四处搜捕,只因我父亲是徽州路总管师伯彦。城破后,我与幼弟失散,若非得您相救,恐怕早就死在那晚了。您于我的恩情此生难以报答,唯有下辈子结草衔环、以命相酬了。” 少女不卑不亢地说完,竟直接屈膝跪在了地上。 柴媪一见,哪里敢受她这一拜,赶忙拉她起来:“哎哟,我的小祖宗!您这样贵重的身份人品,跪我这老太婆岂不是让我折寿吗?要真论及恩情,当年我儿战死,还多亏师大人惜老怜贫,拨了好些钱粮给俺……” “阿媪。”师杭用力攥着柴媪的衣袖,像身陷汪洋中紧抓浮木般,小心翼翼问道:“我爹爹他……是个为民谋福的好官,对吗?” “自然是的!”柴媪连连点头,肯定道:“我在徽州待了半辈子了,眼瞅着总管之职少说也换了五六个人。唯独师大人就任后,此处米粮便宜、法度有序,再没比这更好的日子了。” 闻言,师杭仿佛得到了天大的奖赏,笑得轻松又满足。 那个男人懂什么?只不过想一味贬低她父亲来抬高自身罢了。他将叛军褒扬为“正义之师”,可毁了百姓安稳日子的,分明是他们才对。 柴媪被带来此处,虽不是受孟开平吩咐,但也是在他默许之下的。 孟开平原想将师杭丢去与那群营妓同住,可思来想去,还是觉得不太合适——她这么个要强娇气的姑娘,若真去了,恐怕连半日都熬不过。 难道让她一直住在自己的帐子里?孟开平觉得也很不合适。 昨夜庆功宴上,齐闻道死缠着他,一个劲儿打听师杭的事情。除了在平章大人面前,孟开平还从未见过他那般扭捏做作的情态。 结果齐闻道兜兜转转半天,最后竟同他开口询问,能不能把那师小娘子赏给他? 孟开平一下觉得师杭根本没说错,他哪里还是小孩子,简直就是个色中饿鬼。 他果断拒了齐闻道,可手下的万户袁复见状却担心起来,明里暗里提醒他:“将军看中那小娘子倒也无妨,只是需谨慎有度,切不可为美色所惑。她是师伯彦之女,自然同她父亲是一条心,将军待她再好也无用。” 于是孟开平更为难了。 他既不想待她太坏,也不能待她太好,那该怎么办? 总归在这儿也待不了几日了。 为了图省事,他干脆允了齐闻道的安排,将那个与她关系颇好的老妇送去供她差使。 以她的傻样,没人伺候就跟个残废似的,可军中也没理由让她铺张胡闹,遣个老妇过去刚刚好。 而师杭这厢,自七月初九那晚后便再没见男人出现过。 他不来,她也不担忧,反倒十分闲适自若。 她根本不关心孟开平去了何处、忙于何事,每日只同柴媪一起闲聊打发时间,除却必要,连门都不出。 大家闺秀,最不缺的就是沉静与耐心。师杭早就习惯了无趣枯燥的闺阁生活,即便将她关在这里几个月,她也是能撑得住的。 原以为这样的日子会永无止境地延续下去,然而,七月十二那日用完午饭后,一队突然拥入的兵士打破了这层表象上的平静。 难得,孟开平今日并未穿盔披甲,而是同寻常士绅般穿了件绛紫色袍服,脚踩乌色皂靴。 师杭原本正趴在案上望着盏素瓷茶杯发呆,骤然瞧见他阔步进来,不由一怔。 三日不见,差点没认出来。 男人肤色本就不白,衬着身老气横秋的绛紫,再配上黑纱钹笠帽……远远看去跟颗行走的茄子似的,真是毫无美感,要多难看有多难看。 师杭忍不住在心里笑话他。 孟开平见她朝这处瞥了一眼,又扭过头去,还以为她是不想见自己,便开口阴阳怪气道:“你这日子过得蛮清闲,同你从前在闺中应当没什么两样罢?” 说着,他一边指挥那队兵士往外搬东西,一边自顾自收拾起帐中的零碎物件。一旁的柴媪头回见他来,吓了一跳,躲在角落里根本不敢出声。 师杭瞧了半晌,也有些坐立不安道:“你……要走?” 这群人惯常四处征战,难不成要离开徽州城,开拔去往别处了? “走?当然不走。”闻言,孟开平却轻轻一笑,一把抓起她的细腕将她拽了起来,扬眉道:“上头有令,改徽州路为兴安府,立雄峰翼元帅府。从今往后,此城便尽由我军掌管了。” 师杭一听,当即冷笑道:“尔等小人,得志猖狂。自宋宣和三年至今,徽州之名从未变更,怎的被你们一霸占就要改称什么‘兴安’?许是今日想着改朝换代、称帝称王,明日便兵败如山倒也说不准。” 果然又是什么之乎者也、引经据典,孟开平懒得再听,直接将她拉到一旁,低头瞧她。 少女近日好生梳洗过,也换了身干净衣衫,总算没那么狼狈不堪了——她发上用天青色布帛梳了个包髻,未用半点钗环珠饰,而身上所穿的衣物也是再寻常不过的半臂襦裙,布料粗简,颜色暗淡。 可偏偏就是这样一身最不起眼的打扮,穿在她身上,只教人觉得更显其清丽。 一张小脸素面朝天、粉黛未施,却依旧能观出她眉目间的风雅气度。 少女亭亭立在这儿,犹如林间修竹,浑身有股子纸墨香,与周遭的一切格格不入。 孟开平想,这身装扮实在衬不起她。且说那发髻没有钗子固定,总显得有些松散,几缕碎发落在她细白的颈间,轻飘飘的,挠得他心痒。 再遥想去岁那日,她梳着极美的发髻,穿着水蓝色外衫并一袭藕荷色百褶裙,遥遥立于高台之上。 孟开平只不经意望了一眼,便无端忆起家乡清冽澄澈的新安江水和开遍江畔的灼灼桃花。 那时他便想,世上再无人比她更衬得起蓝色。 怎么如今她跟着他,就不能有此容光了呢? 师杭见他总不答话,还以为他心虚了,抬头一瞧却对上他意味深长打量自己的眼神,当下便有些羞恼。 人前人后,世家小姐是绝不会允许自己仪容有失的。 她十分不自在地拢了拢鬓发,避开男人的目光,淡淡道:“你大可笑话我,落难至此,我也没什么好埋怨的。” 哪知男人听了这话,跟搭错了筋似的,突然一拍手道:“也罢!你不必待在此处了,随我来,我带你去别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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