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师杭觉得这男人有些莫名其妙。 他原本神采奕奕地同她炫耀着,不知为何,突然就闭嘴不吭声了。 他烦躁地挠了挠头,将手上的画卷随意丢在一旁,又凶巴巴地瞪了她一眼,瞧着很不愉快。 他似乎还想说些刺人的难听话,师杭却根本没力气再同他折腾了。 她缓下声气,慢条斯理道:“阁下所言句句有理,我自然不能不信。但福三公子并非是我的未婚夫婿,又何来为他守身一说呢?” 这说法倒是意料之外,孟开平以为她是想同福家划清界线,面色立刻好看不少。 “你这话还算明白。他虽考了个劳什子功名,但候缺三年未补,可见只是依仗父兄庇佑混日子罢了。你若嫁去,也算不上好姻缘。”男人如是说道。 然而,师杭却摇了摇头,解释道:“从前,我曾真心期盼过这门亲事;可换作如今,我已不配嫁入此等人家了。” 她说着,抬头看向孟开平:“两家未能如期过聘,口头之约做不得数。我贪生怕死、受辱于贼,可福三公子君子坦荡,名声绝不该为我所累。” 孟开平终于听明白了,原来绕了一大圈她还是觉得自己毁了她的好姻缘,当即冷笑道:“世家女,果真够清高。你觉得自己最无辜最可怜是吗?我告诉你,此地的平民无辜、将士可怜,唯独你们这些骑在老百姓头上作威作福、锦衣玉食的官宦子弟不配说这些!” 闻言,师杭颤声反驳道:“简直荒谬!旁人或有此举,然我父从不欺压百姓,更当得起‘清廉’二字!” 孟开平像看傻子一样看着她,嘲讽道:“师大小姐,一个汉人能做到三品大员的位子,你真觉得他会两袖清风吗?明面上不做坏事,不代表他就是好人。师伯彦口口声声为民守城,可他若降,徽州城起码少死一半人。看不清局势,还拉着上万人为他的名声垫背铺路,这便是他的‘清高’!” “你作为他的女儿,见了此人下场,如今又想用什么来成全自己?” “既食元廷俸禄,你家中的一草一木便都是民脂民膏。外头打了十来年的仗,你却能安于阁中享尽清闲富贵,到如今,也算够了。” 师杭听见这一句,整个人都惊住了。 十五年来,她从没想过这些,更没人会同她说起这些。 从记事起,爹娘爱着她,下人敬着她,即便后来有了阿弟,她还是家中最受宠的;而到了议亲的时候,因为美貌与家世,旁人提起她都带着爱慕或艳羡之心。 唯独这个站在对立面的男人,他不爱她也不敬她,所以才敢如此放肆地鄙夷她。一阵冷风忽地钻进来。 师杭回过神,赶忙用被褥裹住了自己裸露的肩头,抬眼却发现男人掀帘离开了。 他竟穿好了衣物,然后留下这一片混乱,自顾自地走了? 师杭被丢在这里,孤零零一个人,一时不知该何去何从。方才他下手凶恶,将她的外衫都扯破了,此刻,师杭浑身上下只有肚兜和亵裤完好。 外头可是军营,她想了又想,终究没敢贸然出去。 师杭等啊等,眼见案上的烛火已经燃了大半,还是没等来任何人。 她一边担心柴媪,一边担心阿弟,一边担心自己,这样想着想着居然不知何时就睡着了。 而她再次醒来,是被帐外的一嗓门喊醒的。 “师姑娘!” 师杭仿佛在梦中,骤闻此声,一下子惊坐起来。还没等她彻底清醒,便听见帐帘外有个男子继续喊道:“师姑娘!将军命你即刻过去!” 将军?什么将军? 师杭呆愣了片刻,茫然望着黑漆漆的四周,这才反应过来自己究竟身处何处。 将军指的是方才那男人罢。 军中官职颇多,地位稍高些的统帅都能被尊称为将军,故而师杭并未多想,只当掳她的那男人是个与齐闻道差不多的年轻头目罢了。 “你……”师杭甫一开口便被自己的嗓音吓住了,赶忙清了清嗓子,勉强道:“烦你替我回了,就说我不便前去。” 那人似乎没料到她会拒绝,身影在外面顿了顿,又继续劝道:“师姑娘,这可不成呐。将军吩咐了……” “他吩咐什么与我无关。”师杭此刻心烦意乱,料定他请自己前去另有所图,便冷声道:“他想请我,那让他亲自来同我说。” 帘外的人没想到她如此不识好歹,闭门羹吃完,嘟囔着没好气道:“今时不同往日,还当自己是什么千金小姐呐?除了营妓,你们城中官宦人家的姑娘这会儿都去了宴上,不识时务的小婊子……” 闻言,师杭大怒。 一朝飘零入泥,难道现下人人都能来踩她一脚了?听见这种脏污字眼,她根本不必考虑后果,一把抓起手边的烛台就朝帘处丢去。 “滚!”少女厉声道:“想拿我当妓子取乐?他还不配!” 她力道不够,铜制的烛台根本没砸出多远,很快坠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外头的人听见这声响,明白她发了火,忍了忍还是没敢擅闯入内,冷哼后便走了。 师杭靠在榻上急促地喘息着,她实在又气又伤心——原来被掳受辱的官宦女不止她一人,往日那些一同嬉戏游玩的闺友们,不知有几人在此。 未嫁的女子一旦失去家人,真真与浮萍无异。她们于争夺权柄无用,在男人的眼中,唯一有价值的便是这幅处子之躯了。 城破三日,战局已定,今夜这宴是庆功宴。庆功宴上,女人便是上好的“助兴佳肴”。 师杭不可避免地想到先前男人压在她身上做的那些事……所以呢,他此刻在做什么?再压着另一个女子发泄一通吗? 真够恶心的。 师杭重新躺了下来,用被褥蒙住头,躲在里面默声流泪。她边泣边想,如果可以这样一觉睡去再不醒来就好了。 躲得过一时躲不过一世,等下回他真的对她做了那种事,她又该如何自处? 父亲教她琴棋书画,母亲教她德容言工,却没人在她面前提过半句男女之事。 师杭隐约明白,这些是要留到成亲前夜由母亲传授给她的,可她已经失去母亲了,今后也没人会明媒正娶她了。 师杭越想越难过,不知昏昏沉沉哭了多久,突然感觉周遭明亮起来。 于是她止住哭声,一点点探出头。 恰好孟开平在旁燃上烛火,也扭头朝她所在的方向看去,两个人的目光不期然撞在了一处。 男人似乎喝了点酒,面颊黑中透红,眼眸极亮。他的眼神太过锐利灼热,师杭只匆匆看了一眼,便忙不迭避开了。 “我派人来叫你,你怎么不去?”男人沉声问道。 师杭背对着他不答。男人不耐烦了,大步上前直接拉她的被子,结果刚一触到竟一片濡湿。 “……” 孟开平看她眼圈通红,无奈道:“你还真能哭。以后哪处田地旱了便教你去,指定能把庄稼都哭活了。” 他调侃了她一句,师杭却一点也不觉得他说的话好笑,狠狠瞪他:“衣衫都被你撕破了,你让我怎么去?!” 她自以为言语神态够凶了,可在孟开平看来却和娇嗔差不多。 瞧她半张小脸都埋在被子里,只露出一双春水似的杏眸波光流转,无害得真跟小鹿似的,孟开平的心顷刻软得一塌糊涂。 她死死拉着被褥不撒手,他干脆将她连被带人拽到怀中,轻笑道:“你莫不是傻,派人来不就是给你使唤的?你让他去取件衣衫来又费得了多少功夫?” 师杭暗暗道,确实不费功夫,可她根本就不想赴宴伺候他。 还有他那个下属,言行举止毫不客气,又十分瞧不起她,她哪里敢使唤。 “方才走前我都将火折子留下来了,你也傻得不知道用,蜡烛燃尽就摸黑呆在这儿?” 孟开平抚着她的长发,觉得自己可能有些醉了,心头竟无端冒出些酸涩柔情来:“这下可好了,你不肯出去吃东西,今夜且饿着罢。” 师杭被他强硬地搂在怀里,周遭都是陌生男子的气息,浑身难受。 她以为他会发火,会继续折磨她,没想到他突然温柔缱绻起来,甚至还记挂着她没用饭。 “……不吃就不吃。”少女闷声道:“我不稀罕你们的饭菜。” 闻言,孟开平突然觉得,她的清高与娇纵其实只一线之隔罢了。之前同他对着干是出于自尊,眼下分明就是赌气,嘴上不肯服软。 于是男人咧嘴笑了,俯首在她额上用力亲了一口,朗然道:“不稀罕也不行,我已经给你带回来了。” 这一口下去,把师杭吓了一跳。 她仿佛又不小心被野狗咬了,嫌弃至极,忙抬手想要擦干净额头。 孟开平却不由分说拽着她的手拉她起身,替她穿上自己放在此处用来换洗的里衣。 那里衣又宽又长,当戏服都过了头。师杭本不愿将就穿他的衣物,可架不过男人态度坚决,只好眼睁睁看他帮自己系上腰间的带子。 再然后,趁她还立在桌子面前发愣的时候,男人已取来一摞油纸包着的方裹,一一打开。 猪肉、牛肉、羊肉、鱼肉…… 一桌子荤腥,还有几个窝头和一团杂粮饭。 “不晓得你喜欢吃什么,便都拿了点。”孟开平拉她坐下,指着这些饭菜,挑眉笑道:“我不逼你吃,你若想硬气到底,我绝不拦你。只是军中米粮金贵,你今日不吃,明日我可不会再纵着你了。” 师杭明白他意有所指的威胁。实话说,她也想硬气,毕竟爹娘丧期三日未过,她还想为他们守孝三载,岂能擅动荤腥。 可他偏偏为她备了这一桌子“好菜”,逼她不得不低头。 要么老老实实吃了,要么就等着被饿死。 师杭盯着眼前的饭菜,片刻之间便已有抉择。总归现在她不打算死,今后还要在他手上讨生活,只好先虚与委蛇一段时日了。 这哪里是记挂着她,分明是故意瞧她笑话。师杭在心中自嘲一笑,见男人连碗筷都没替她准备,她也不提,直接用手去拿。 孟开平没想到她这么能屈能伸,原本还准备应付一番吵闹,只见师杭这厢已经咽下了一口窝头。 以她的教养,不论在何处用什么,都该正襟危坐细嚼慢咽;此刻她却全然抛弃了那些斯文规矩,吃得又急又乱,根本食不知味。 少女垂着首、含着泪,咬下的每一口都异常用力,根本不像是在用饭,而是在发泄。 外头的男人们不喝汤水,只饮酒,然而现下连酒水都没有。 她吃得艰难,孟开平越看越难受,生怕她被噎住。 他大她五岁,经历和见识都远胜于她,何必同一个小姑娘计较。况且,故意欺负为难她,好像一点儿也不有趣。 孟开平实在忍不住了,一把抓住她的手制止她。 “师杭。”他这样唤她,轻叹道:“你怎么这么倔啊?” 那一瞬间,师杭透过他粲如夜星般的眸子,望见了许多难言的情愫。这句话给她的感觉,根本不像是今日才认识她,而似已经认识她许多年了。 他的言行很矛盾,待她又亲近又抗拒,师杭实在不明白,孟开平也没打算让她明白。 他径直起身给她倒了盏茶,师杭接过,也不管这茶沏了多久凉了多久,仰头便一饮而尽。 默不作声吃完这顿有生以来最难以下咽的饭菜,师杭觉得,未来无论发生什么她都不会再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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