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兵士这话可没诓她。 百金悬赏,千户军功,世上能有几人不动心? 然而他面前的老妇却低下头,小声嗫嚅道:“回军爷,确实没见过……民妇一家自顾不暇,怎敢与这等逃犯扯上关系?” 兵士皱着眉,转念一想,旋即探头朝屋内张望道:“你那孙儿呢?叫他出来!”柴媪大惊,忙阻拦道:“他病重起不得身,军爷千万见谅啊!”似乎生怕面前这群人强闯,她用身子抵住门边,竭力劝道:“昨儿烧了一夜,发了一夜汗,今早才略好些。若再受些凉风,只恐他小命难保……” 正解释着,突然,兵士后有一随从插话道:“大人,这老妇昨日还向俺们要了些姜汤喂她孙子,应当不会有假。” 原来正巧是昨日那群巡防之人。 闻言,柴媪急切地点点头,力证清白。 然而她越急切,兵士越心疑——将军说抓到那师小姐有赏,可若当真抓不到,他们指定又要吃挂落,这张老脸就要不得了。 这样想着,他终究握剑挥开柴媪,迈步就欲往屋内去,边走边骂道:“起开!你这老妇古怪,不能轻易饶过,且让爷进去好好搜查一番!” 柴媪被大力推到一旁,眼睁睁看那男人朝屋内愈走愈近,却又不敢上前再拦。她心中七上八下的,比擂鼓对阵还激烈,唯有暗自祈盼。 阿弥陀佛,只是她老眼昏花罢了,小娘子与逃犯无甚关系…… “大人!” 气氛正焦灼,门外骤有一人来报道:“前头几户搜出两名女子,与画上之人年岁相仿,生得也有些相像,还请大人移步审问。” 听到这话,那领头的兵士脚步一顿,立刻转过头喜形于色道:“当真?快,来人,即刻随我前去!” 他眼下也顾不得什么小孙子什么老妇了,现成的军功就在手边,岂能耽误? 于是,这么一队人连句话都没来得及再说,眨眼功夫便急匆匆地走了,比来时还突然。 柴媪见人远去,迅速阖上门板插上门拴,靠着木板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然而擦完额间冷汗,她心有余悸地看向屋内,思来想去,还是跑到榻前掀开了床帐。 榻上少女睡得不甚安稳,秀眉紧蹙、唇色苍白,一脸的惨淡病容。 她几日未曾梳洗了,长发散乱成结,衣衫也十分破旧,穿着打扮甚至比田间地头的农女还不如。 柴媪细细瞧了好半晌,只觉得是个难得一见的小美人,但忆起那画中女子的矜贵华美,又觉得越看越不像了。 本来她眼神就不大好,这样辨认实在太难。 于是柴媪安慰自己,哪里就有这么巧的事呢? 这小娘子看上去连只鸡都杀不了,怎可能是逃犯,定然是她多心了。 等到师杭彻底清醒,已经是申时了。 窗外,夕阳余晖映入眼帘,雨后天清气朗,未来几日想来都会是好天好景。 “你可算醒了。”柴媪见她起身,忙把一碗米粥端给她:“若再不醒,我可顾不上你了。” 师杭接过米粥,侧头看了眼屋中堆放的包袱,犹豫问道:“阿媪,您……要走?”柴媪没好气回道:“不走怎么办?你碗里那些便是家中最后一点儿米粮了,再不走就要饿死了。” 这米粥师杭刚喝了两小口。闻言,她立刻放下碗,仿佛扎手似的,几乎连口里的都不敢再咽了。 她神色惶惶然,微垂着头,一幅犯了错又怕挨骂的小可怜样。柴媪见状,都快被逗笑了,心中连连暗叹。 真不晓得怎样的人家才能养出这么天真不知事的闺女。 她教养好却处处娇气,心地纯善却四体不勤、五谷不分,且瞧那双削葱似的素手,啧啧啧,若非碰上了自个儿,只怕任换哪户人家都不肯无酬无报地白养着她。 倘或不幸被拐子拐走,这小傻子,卖到花楼里估计还帮人数银子呢。 乱世之中,谁都想有个依靠。 柴媪已全然一颗慈母之心,将她看作亲孙女了,便开口劝她道:“小娘子,你既然没处去,不如就跟着我罢。老身今年五十有六,家事农活都还干得动,你也手脚齐全,人又伶俐。咱娘俩今后相依为命,定然过得下去。” 闻言,师杭怔住了,半晌没说出话。 见着地上的包袱,心思玲珑如她还有什么不明白?原本,她都打定主意要主动请辞了。 师杭不愿拖累旁人,也从未设想过柴媪会愿意带上她这个累赘。 柴媪这厢见她久久不语,以为她尚有顾虑,便继续劝道:“你莫怕。我娘家有一幼弟在严州做肉铺生意,小有积蓄,如今我正要去投奔于他。我收养你,自然会管你一辈子,等到了严州也会慢慢给你寻一户好人家。往后,日子过着过着就顺了。” 从未有人同她说过这样直白世俗的话,比刀还利,一把撕开了她最后的遮羞布,教她直面窘境。 师杭霎时如坠梦中。 仿佛昨日她爹娘还为她定下了一桩亲事,对方是当朝南台御史大人家的三公子;而今日,她便需受屠户庇佑,然后嫁与某某市井之民为他生儿育女了。 觉得低贱折辱吗?不是的,师杭只是没法全盘接受。 逃亡至今,她一直在逼迫自己坚定勇敢并存了死志,可死志却不是那么好维持的。 这两日一夜的重病,师杭几乎是硬抗过来的,醒时,只觉得自己又一次死里逃生了。 她诘问自己,即便在昏迷中,为何还要如此勉力求生? 因为她其实是怕死的啊。 柴媪的提议已经是她当下最好的选择了。要么立时便死在这儿,要么就从此抛却“师杭”这个身份,忘记一切前尘往事,从头开始。 到底,应该怎样取舍? “你这小娘子怎的不听人劝?没有户籍定然过不了关,你不跟着我,那就真是死路一条了!” 柴媪见她一幅顾虑重重的神情,还在沉默犹豫,便着急骂道:“留下来做什么?殉城吗?这几日死的人已经够多了,那群天杀的叛军心狠手黑,阎王爷都收不过来!小娘子,且想想你爹娘兄姊罢,他们不在了,可你得替他们好好活下去啊!” 这话如醍醐灌顶般,一下惊醒了师杭。 倘若爹娘还在,见她作此矫揉情态,会感到失望吗? 想来会的,一定会的。 他们为她与弈哥儿留了后路,就是不想擅自决定儿女的人生。 此生几度秋凉,都该亲自体悟走过才算圆满。 师杭掩面。但她真的找不到活着的意义了,她想为爹娘报仇,可她又该向何处寻仇呢? “……阿媪。”片刻之后,少女哽咽着,终于坚定应道:“咱们一起走。”柴媪大喜过望,一把拉起她的手,替她穿好衣衫:“包袱都收拾好了,就等你这句话了!”说着,她拿出一物塞到她手中:“桑枝,这是我孙女的名字,从今往后你便用这凭证罢。我早烙了些饼带着,路上也够吃一阵了。你把粥喝完,咱们得快些动身,城门只开三日,今日是最后一日了。” 师杭收好那张户籍,点点头,很快喝完了米粥。 她感觉浑身也有了些气力,便下榻简单拾掇了一番。 柴媪这里恰好有些妆粉与黛粉,她便照例用些手法混着泥灰,将脸涂得乱七八糟,跟个小花猫似的。 事毕,一切皆备。 日暮余晖之下,两人互相搀扶着离开小屋,朝城门方向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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