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城门处远没有前日那般拥挤了,只偶有稀稀落落几人过关,师杭与柴媪行至近前,隐约听见过路者议论。 “……你可晓得,外头在抓年轻姑娘,听说逃了个要犯?” “……怎么不晓得?闹出好大的动静,挨家挨户搜人呢。” 闻言,师杭脸色一变。她下意识看向身旁的柴媪,却见柴媪面色也不太自然。抓年轻姑娘?什么样的逃犯至于挨家挨户搜捕? 师杭难免第一个怀疑到自己头上。 徽州城的大门就在不远处,她望着,明明近在咫尺却又远在天边。柴媪还在她耳边絮絮嘱托,可师杭根本听不进去,她满心都在挣扎。 如果错过这次机会,今后就再难出城了。她在城中无处立足,连吃顿饱饭都是难题,真的应该为了躲避风险就此止步吗? 柴媪已经拉着她向前走了,师杭暗叹,眼下绝境她实在无力挽回了,不如就交给老天爷决定—— 人无完人,事难求全。 既然不能做到处处周全,那么搏一把,也许还有机会。 守门的兵士一天天坐在这儿,枯燥至极。 眼见又有两人过来,他连动都懒得动,板着脸孔不耐道:“户籍,几人,去往何处?” 柴媪忙递上东西,老老实实回道:“民妇与孙女儿要去往严州投奔亲戚,还请军爷行个方便。” 那兵士只循例粗略一看,确实是一老一少两女子,老的平平无奇,少的也不甚美貌,便懒得再追问什么。 正欲放行,一旁的同僚却道:“且等等,你瞧,齐小将军回来了。” 师杭微低着头,听见这句几乎忍不住拔腿就跑,可她终究还是忍住了。关卡就在眼前,她不能立时离去,还得先为贵人让路。 却说那齐闻道,身着一袭鸦青色衣袍,未披战甲,驾马正从城外归来。 他一骑当先,而后头还跟着三四骑,众人远远瞧见忙给他清出一条进城的道。 成败只在此举,千万不能多事。 师杭刻意避着他,故而侧身紧贴着路边站,努力把存在感降到最小。 可就在齐闻道踏进城门后,她还没来得及松口气,却见他勒马停住,竟又回首看来。 少年居于马上看不清楚神情,师杭却莫名笃定他在看自己,霎时寒毛乍起。 果不其然,齐闻道慢悠悠打马回返,终究不偏不倚停在了城门口守卫处。 他捏着马鞭指向师杭问道:“这女子,你们查过了?” 兵士们忙不迭点头应道:“查过了,她名桑枝,正是本地人氏。” “桑枝……”齐闻道念了遍这名字,蓦地笑了:“听说将军正忙着抓人,你们可不能如此惫懒。”说着,他朝师杭所在的方向抬了抬下巴,示意她过去。 其实他一整日都在外头打猎游玩,根本不知道孟开平具体要抓谁,只是碰巧又见着这女子,想多问几句罢了。 师杭记着那日他好心救了她,总不至于再要了她的命罢?犹豫片刻,她鼓足勇气缓步走近。 齐闻道居高临下地看着她,半晌,拧着眉头憋出一句道:“你竟生得这般?”难道是那日天色太暗,他看错了? 孙镇佑可真是不挑嘴,就为了一个脏兮兮、丑巴巴的农家女挨了一顿军棍,这会儿还半死不活呢。 师杭不理他。齐闻道却直接下了马,伸手就要拎她细看。 结果,他的手还没碰到她胳膊,就被一人用力推开。齐闻道愕然,扭头只见一老妇怒气冲冲地瞪着他吼他。 “这是我孙女!”柴媪爱怜地搂住师杭,严严实实护着她:“小小年纪不学好,竟敢轻薄良家女子,把你的爪子放干净点!” 齐闻道从未被人这样骂过,更何况还是个老妇,众目睽睽之下简直让他下不来台。“你你你、无礼至极!我何曾轻薄于她?!” 被人用看登徒子一样的目光洗礼,十六岁的少年郎羞恼道:“小爷我不与你这粗野村妇多见识,但你孙女得留下。前日她行踪可疑,得好生讯问……” “你才行踪可疑呢!我孙女险些走失,好不容易才找回来,眼下你还要强抢民女!”柴媪也算豁出去了,坚决不肯放人:“这便是你们将军的御下之道?欺辱老幼,言而无信,简直是丧尽天良!” 柴媪似乎拿准了这少年郎色厉内荏,不屑用武逼迫孤老,因此撒起泼来便什么也顾不得了。 此刻,一旁守门的兵士可以说是一个头两个大,两边都不敢得罪,只得小声提议道:“齐爷,要不,您就让她们过了罢?” 这句也只是幌子,他又十分狗腿地凑到齐闻道耳边,叽叽咕咕道:“再者,您出城的事,让将军知晓了总归不好……” 齐闻道暗自咬牙,狠狠瞪了眼下属,又狠狠瞪了眼埋在老妇怀里的少女,最后忿忿不平道:“都散了!让她们走!” 师杭大喜过望,几乎要笑开了。但她还是绷住了笑,装作拭泪的柔弱模样,规规矩矩行礼道:“多谢齐小将军。” 齐闻道抱着臂冷眼看她行礼,原本心中十分不情愿,可一瞥见这女子垂首屈膝、举手投足间的风雅气度,又恍恍惚惚想,她可真好看呐。 谢完,师杭也不再拖延,转身便拽着柴媪向城门走去。 十步、五步、三步…… 终于一切都要结束了。等踏出这道门后,她会先陪柴媪去平州寻亲,再去鄱阳寻阿弟和绿玉……日子,过着过着就顺了。 然而,天不遂人愿。 就在她将将迈出最后一步的时候,身后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并一声冷喝,由远及近。 “关城门!” 师杭大惊,她几乎与这声响同时回首,却只见到一抹黑影从旁飞速越过。而下一瞬,等待她的便是天旋地转、斗转星移。 她被人一把捞到了马上。 冰冷坚硬的盔甲紧紧贴在她背后,男人的一只臂膀牢牢锁住了她。 她没法抬头,更没法开口询问,在被强行掳走前,师杭的余光只匆忙瞥见了此人腰间的一枚和田玉牌,上面隐约刻着两字。 ……廷徽。 他是谁? 廷字常见,徽字却少有男子取名时使用。可师杭根本来不及细想,因为马匹脚步不停,这人竟直接挟着她一路飞驰出了城,无人敢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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