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三章

烈烈寒风起,惨惨飞云浮。 屋外天寒地冻的,师杭躲在宽大的披风下,丝毫没了说话的兴致。 她将小脸尽量埋在衣领里,只露出了一双眸子,掐金挖云的羊皮靴踩在坚硬的青石板上,寂静无声。 花云嘱托她道:“府外有我,我会另遣五十卫去侧门处,将沉家姑娘他们唤回来。师姑娘,回去罢。” 师杭抿了抿唇,无奈询道:“小女可否一同跟去?” 闻言,花云摇了摇头,毫不避讳道:“师姑娘,我信不过你。” 师杭不再言语了。 她知道自己帮不上什么忙,去了反倒容易添乱。 可她已五月有余未踏出府门了。 近半年的时光,府内只不过是从初秋到严冬,经过一轮景致变换而已。 可府外呢? 正当乱世,一日间都可能倾覆一城,师杭根本难以想象。 可孟开平从不愿同她多说外头的事,更不提现今局势如何。 原先孟开平信誓旦旦,要让她吃苦受累,让她领教这世道之艰的。 然而头两月一过,男人却逐渐转了性子,生怕她受一点儿委屈,只盼能跟她关起门来过小日子。 这段时日不知怎的,义军并没有什么大动作,似乎欲以徽州为据休养生息。 师杭困在方寸之地,日日望着院墙也只能干着急——饶是她再娴静的闺秀性子也快被逼疯了。 阿弟音讯全无,无论她在何处亦不得心安。 孟开平不带兵出征,她如何能寻机脱身? 即便脱身,她对外面的情形一无所知,又能走多远? 去往侧门那队人回来得极快,不过小半柱香的功夫,师杭便见廊那头有两人相扶着缓步行来。 沈令宜这一月来消瘦不少,小姑娘又正抽条,愈发显得清减了。 师杭先前送她的那白狐氅衣压在她身上,严严实实的,外头又罩了件湖色织金的披帽,长得已拖了地,一瞧便是齐闻道的衣裳。 少年此刻守在一旁,亦步亦趋地护着她,面上也是愁容不展。 “筠姐姐……咳。”沈令宜开口便忍不住咳了几声,歉然道:“今日许是吹久了风……” 她原本是多么跳脱欢欣的性子,为着她娘的病,日日除却守在榻边尽孝,就是跪在佛堂里抄经祈福。 布粥的事其实根本无需劳动她一个女儿家,可拖到这一步,但凡能为她娘积福积寿,她都愿意一试。 想到沉周成,师杭总是将他归为孟开平一类,可望着眼前的令宜,她又不禁觉着自己与她其实一般无二。 “外头简直乱出生天了。”齐闻道无奈道:“我早不叫你去,你总是不肯听我的……若非花云大哥镇住了那群人,咱们连脱身都难。” 说罢,齐闻道又转而觑了眼师杭,幽幽道:“你也出来做甚?该不会是想趁乱逃走罢?”他嘴上一向是不饶人的,对着师杭更有股莫名的怨气,于是继续道:“我劝你想逃还是改日——你男人开了杀戒了。他若发觉你要跑,这回,许是会拿全城的人头吓一吓你呢。” 师杭知晓他还在拿先前那回事打趣,不过孟开平若真发起疯来,她是绝不能坐视不管的。 “他杀了多少人?”师杭没想到花云也节制不了他,当即愠怒道:“对着手无寸铁的百姓,他竟也能下得去手?” “你倒是会发善心。”齐闻道却丝毫不觉孟开平之举过分,不以为然回道:“那群人扮作难民混在百姓之间,实则却是城外苗寨的匪徒。苗人在元军与义军中摇摆不定、首鼠两端,只盼着城内大乱才好呢!其余各路早就浩浩荡荡灭苗了,孟开平也是个耳根子软的,听了你的话,愣是一个寨子也不屠。如此自不能立威,平白惹出这许多麻烦来。前段时日我与朱家公子四处斡旋,也不过说服了十之五六归顺我军。漫山遍野放眼望去,兴安周遭大大小小的苗寨数不胜数,焉知其中又有多少异心的?师大小姐,我的确想速速将你送走,可却不是同令宜一般为着你顺心遂意。你若再待下去,迟早……” “沐恩!” 四下虽无人,可这些话也不是能站在院子里高谈阔论的。 沈令宜怕他东拉西扯间冒犯了师杭,赶忙阻拦道:“你不爱帮忙,大可丢开手,何故蝎蝎蜇蛰言出这许多?你们都向着开平哥,可筠姐姐孤身一人在这儿,谁又向着她呢?” 齐闻道气闷极了,想不明白师杭到底给她灌了什么迷魂汤。 他待令宜一如孟开平待师杭,尽全力报喜不报忧,故而这丫头也不十分清楚当下的局势。 等年关一过,大军就要开拔了,平静安稳的日子再不会有。 师杭的存在就是个负累。 “我凭什么向着她?我只不过向着你罢了。”齐闻道火气颇大道:“她眼下正同孟开平卿卿我我、你侬我侬,骤然跑了,孟开平还不得跟死了婆娘一般嚎丧?仗还要不要打了?你帮她,孟开平必要拿你撒气。当断不断,反受其乱。我是求她认清些,自个儿同孟开平断了,免得累及旁人!” 断了?她要怎么了断? 分明是逼她自裁。 沈令宜听得云里雾里,可师杭却听明白了。 眼见这两人还要再吵,她轻轻一笑,携了沈令宜透凉的小手安抚道:“先回罢,令宜,好生陪陪你娘。晚些时候我再去看望。” 她劝了半晌,终是将她哄了回去。齐闻道冷眼瞧着,沈令宜要将那织锦披风脱了还他,他也不接,扭头便出了廊下。 他衣着单薄,一身玄金的轻甲在外,雪落在上头一时都化不开,可见有多么冰寒。 少年发上束着条青色发带,似竹叶之扁青,在这呆白一片的雪景中竟成了独有的亮色。 “你待令宜,面上尚不如心中的十之一二。” 师杭拢了拢衣裳,也跟着他迈入了无遮无挡的雪地里。 齐文道单手负在身后,知晓她有话要说,便先讥讽道:“你懂什么?你是富贵日子过久了,仗着总管家小姐的身份,便觉世上一切得来皆易——‘人肉之价,贱于犬豕’,这话你听过没?没有权势的男人不得不打仗搏命,挣一个立足的前程,没有权势的女人也不得不去依附这样的男人,才能保得性命。别再唱你那风花雪月的无趣戏文了,师小姐,现今台上演的可并非‘崔莺莺待月西厢记’,而是‘宋太祖龙虎风云会’。” 齐闻道不愧是下苦功读过些书的,师杭觉得他说话有趣,一时也无意打断他。 “再者,你待令宜又有几分真心?王莲芳半月请一回脉,你怕孟开平疑心便拖令宜替你转手那些脏东西。”齐闻道冷笑着说道:“到底还是你的心够狠,对旁人狠。” 孟开平他待你不薄啊,居然连半分温情都不肯留给他。日后他幡然醒悟,发觉被骗,不知又会如何看你。 师杭对此更不能争辩,原先想说的话都被她咽了回去。每个人的立场不同,能普渡众生的是观音大士,不是她。 “要不要出去瞧瞧?”雪愈下愈大,愈下愈急。 齐闻道估摸着孟开平差不多快收手了,故意引诱她:“给你半日,我帮你拖住孟开平。你若能侥幸混出城,我还能再给你指条明路。” “明路?”师杭反问道:“半日而已,我又能走多远?你该不会是让我投奔苗寨罢。” 玩笑而已,齐闻道却没想到她会一语中的,不禁挑眉地看了她一眼。 只听师杭继续道:“令宜应当同你说了,我要去鄱阳,其余哪里都不会去的。” 闻言,齐闻道默了好半晌。就在师杭都以为他不会再多言半句,正欲离去之时,他却突然拦住了她,拧着眉说了这样一句话。 “虽不知你为何执着于去那里容身……不过,师杭,你知道鄱阳已落入徐寿辉之手了吗?” 话音甫落,顷刻间,呼啸而过北风卷起了少女的风帽,也卷走了她心中仅存的安宁。 寒风吹我骨,严霜切我肌。 此时此刻,师杭终于真正体会到了什么叫做茫然无依。 “徐寿辉攻陷都昌,四面围城,主动劝降守将符光。符光遂归附徐部,任江东宣慰元帅。” “天完军与我军并无甚不同,皆为起义之众,所拥之势更广。徐寿辉发于微末,少时受元人欺压,深恶元臣,不肯受降者必杀。” “那里已不再是元军守地了,你去了也不会有好结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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