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四章

阿娜日离家时,遣走了身边仅剩的奴仆。 大年三十,本该是阖家团圆的欢喜佳节,小院内却一片荒凉。 婢女泣不成声,用蒙语不住地劝她,求她暂留几日。 可阿娜日去意已决,见状仍毫不动摇。 “……小姐,您孤零零一个人,这又是何苦呢?”婢女亦不知该何去何从,只得拉着她的裙角竭力挽留道:“外头冰天雪地的,便是要走,再过些时日也好……” “走开。”阿娜日扯开裙角,瞥了她一眼,漠然道:“你若想留,这院子便送你了。” 说罢,她便欲推门而出。 “小姐!”婢女赶忙膝行几步,凄切唤道:“人死罪消,祸不及子,那群叛军绝不会再欺辱咱们了!咱们好不容易才逃出生天,也算是死过一回……往后便是抛却前尘重活一回又何妨?” 闻言,阿娜日脚步不禁一顿,旋即狠狠攥紧了手心。 婢女以为她心有动摇,继续道:“近半年来,城内祸患渐平,就连元人也未再遭屠戮。那孟元帅既肯松一松手,许咱们在这儿过日子,您不如承了这情……” 败都败了,事已至此,她们两个女人还能做些什么呢? 兵败当日,主家老爷律塞台吉被俘,家中女眷一齐被掳入营中受尽折辱。 她们从前都是活在天顶云端的千金贵眷,莫说布衣百姓,就连寻常汉臣之家都难入她们的眼。 可沦为营妓后,时移势易,云泥倾覆——凭借着斩杀元人换来的功勋,低贱肮脏的汉人奴隶都能来踩她们一脚。 毕竟玩弄女人是叛军军中最为廉价、最唾手可及的消遣。 后来,夫人自裁,其余人等也都死的死、散的散,最终仅剩下小姐与她苦熬到了归家之时。 她们都是硬撑着一口气不散,才勉强死里逃生的。 原以为一切尚有可望,原以为达鲁花赤府邸尚能留存,谁承想老爷竟于前日暴毙身亡。 “一群穷凶极恶的嗜杀之徒,想教我在他们手下摇尾乞食?绝无可能。”阿娜日将一腔恨意都倾注于叛军、倾注于贼首孟氏身上。 即便无力血刃仇敌,她也宁可散尽最后一分家财去助长城中的风言风语,只求给那孟开平添一添堵。 至于她自己,她早就不想活了。 这一日,纷纷扬扬鹅毛似的大雪始终未停,轻薄素白的雪片儿坠在地上由人践踏而过,便立时污透了颜色,成了肮脏不堪的泥水。 路过元帅府时,阿娜日驻足远观了许久,冷眼望着那府门外的混乱场面。 乱世当前,兵刃相见、刀戈相侵早算不上什么稀奇事。徽州城内的这一股红巾军还算有些人性,并不以屠戮平民为乐,旁的叛军可就说不准了。 不过,论来论去,贼人总是靠杀人立威的。 她亲见那孟开平重甲加身、手持长剑立于熙熙人群前,但凡有一人出头挑事,他便着兵士将那人押于阶下,不发一言,手起刀落。 人头若物滚落在地,长阶染血,血流不尽。 原本正悉悉窣窣意欲暴动的人群一瞬便鸦雀无声了。 眼下冷硬的石阶恰如屠户铺前的案板,如此轻易果断地砍了十来颗后,场面更似冰封了般,人人心中寒彻,眼中无光。 兼之又有一队人来,将整个元帅府守得铁通一般严密,更加无从侵扰。 最后是位持弓的少年人,从手下腰间随意抽了支羽箭,又射伤一人权作威慑后,才算了结了这场杀戮。 人群如林中鸟兽受惊,顷刻之间散开了。 没人在乎闹事的那些元人究竟从何而来又意欲何为,不远处就是新鲜垒砌的头颅,他们却视若无睹,只麻木地捧着饭碗吃着“刽子手”施舍的粥水。 毕竟吃了这一顿,下一顿能否熬来还是未知。 这样的世道,人命果真连牲畜都不如。 阿娜日霎时都有些恍惚,无力地垂头倚在巷口,汉人、元人、高官、庶民……到了今日,还有什么高低贵贱之别呢? 八十余年铁腕更迭,他们终于从草原扎根在了中原。 原以为权柄在握便能长治久安,可眼前这般你死我活的境地,难道他们元人当真有违道法、失了天命? 阿娜日逼迫自己从迷惘的幻梦中清醒,再次抬头望向府门——以为是此生最后一眼,没想到,她竟再次见到了一个已许久不曾记起的人。 师杭想过,无论眼前景象如何,她都绝不会失态于众。可决心是一回事,亲眼目睹又是另一回事。 花云将军的披风护在她身上,却过长得垂了地,成滩的污血顺着披风下摆浸湿后蜿蜒而上,像丝丝吐着信子的毒蛇,牢牢将她锁在原地。 “筠娘?” 孟开平见是她,抬手就要将她往回送。可抬手到一半,他又发觉自己手上亦沾满了血渍,只好收手往自个儿披风上用力擦了擦。 披风唯有赤红与玄黑两色,无论哪一种染了血,远看都丝毫不会显露出来。 师杭紧盯着他的右手与长剑,根本不敢将眸光移开。 初初来只扫了一眼,满目的腥红加之令人作呕的扑鼻气味,立时便教她忆起了城坡那日的惨状。 细算起来,她也只亲自目睹过那一日,往后便一直被孟开平严严实实护在府中。 日子愈过愈教她恍恍惚惚,她都快以为她的枕边人是个善恶分明之人了,可事实呢? 事实是,他于乱世手握屠刀,遇佛杀佛,遇人杀人。 孟开平不喜欢她此刻盯着自己的眼神。 她投射向他的那种目光,浓浓嫌恶中还有深深淡漠。 原来,无论他怎么努力讨好,她都看不起她,从始至今,她都坚决地和他划清界线。 恰如多年前高台下的惊鸿一瞥,他只配遥望云端,而那抹彩云,绝不会被地上的烂泥所污。 于是他不敢再将手伸向她。 “……为何要这般。”师杭问他,却又不像是在乞求他的答案,语气生硬得不带一丝温情:“孟开平,你当真学不会‘慈悲’二字吗?” 孟开平张了张嘴,他想说,他杀人是为了立威平乱,这些都是必杀的。 可他转头看了眼阶下堆着的无头尸山,竟也不敢担保其中没有罪不至死的人。 “好如你送我的那白狐斗篷。”师杭嘴角轻蔑道:“多稀奇的物件啊,饶是我自诩矜贵,也没见过那般大的一张狐皮。明明拼凑而成,可看上去不光毫无瑕疵,就连毛色光泽都是同一的。你将它赠与我,我拿着却只觉浑身发冷,更不敢用。想来必得屠戮上百只白狐,方才能取这一张罢?” “筠娘……”孟开平彻底慌了,他想上前抱她,却被师杭退后躲开了。 雪片飘过他们之间,又打着旋儿坠落在黏腻的血水中,融后不见。 “廷徽,速随我来。”此刻花云将军亦收拾好了局面,他瞧着僵持不下的两人,浅浅横了师杭一眼,而后朝着孟开平道:“正事要紧,轻重缓急你心中有数。” 未失他所望的,孟开平果然没有拖泥带水。 “回去等我。” 男人并没有多做解释,他只留下一句话,便利落干脆地随花云离去了。 师杭仍怔怔在原地站了一会儿,望着远处的路以及白茫茫一片的雪景,什么都想了,却也什么都没有想出个结果来。 她的脑海中一会儿空空荡荡,一会儿又混沌不堪。 鄱阳没了,符光一众也都成了叛军。 多可笑啊,这便是爹娘为她筹谋许久方才挣出的唯一一条生路。 还不到一年光景,元军竟已溃败至此,那么,再过三五载呢? 元军还能夺回四分五裂的失地吗? 师杭与符家的关系,仅限于杭宓与符光之母的闺中情谊。 自两人相继出阁、又都随着夫君各自外放后,天南地北,再难相会,只偶有书信往来。 至于符光之父并他本人究竟是何性情,师杭全然不知。 更何况,唯一的信物也被她给了绿玉与师棋,倘若当真投奔了去,小小玉佩之轻何至于让符光冒着通敌的风险收容他们呢? 再者,即便孟开平助她全力去寻,至今还没有寻到绿玉与师棋的踪迹。他们生死难料,她独身一人投奔至徐部会被善待吗? 绝不会。 徐寿辉的故事,师杭也是听孟开平讲过一些的。男人闲来无事时,便会缠着她东拉西扯,跟说书似的同她讲一讲各路起义军的旧闻。 徐寿辉此人原是个卖土布的小商贩,为人胆大、豪义。 当年白莲教会韩山童、刘福通等人打至大别山脚下,徐寿辉见机也顺势起义,带着身边好手邹普胜、倪文俊、陈友谅等人,一道加入了红巾军。 他们以“催富益贫”为号,建国“天完”,意在压倒“大元”。 红巾军最初由白莲教组建,后来被各路农民起义军效仿,细究起来都归论一个祖宗。 齐元兴的老丈人郭子兴原就是濠州红巾军的头儿,而如今孟开平他们所效忠的小明王,正是白莲教教主韩山童之子——韩林儿。 韩家父子一方面鼓吹所谓“明王出世,弥勒佛降生”的教义,忽悠劳苦百姓;一方面又打着“反元复宋”的旗号,自称是徽宗的八世孙和九世孙,以此招揽怀宋书生。 当日谈到此处,师杭便讽孟开平道:“弥勒是救苦救难的未来佛,什么明王,什么皇族后裔,不过是个招摇撞骗的江湖匪头而已。” 闻言,孟开平毫不在意道:“自明王出,大元气数日渐消磨。因是未来佛,且看未来之事是否有望。待到元廷既破,天下苦熬着的芸芸苍生得以解救,又怎么不算救苦救难呢?至于皇裔一说,若无天命在身,今日也不可能坐在这个位子上,依我看,徽宗窝囊,尚不如明王远矣。” 师杭是信佛的,听了他的歪理,不由恼火道:“你们以此为旗号聚众起义,杀伐不断、争名逐利,满心仇怨地用他人的血肉为自己铺路,难道这便是佛法吗?荒谬!在你们心中,根本就不信佛,更不信命,只是编了个冠冕堂皇的名头罢了!” 可孟开平依旧面不改色道:“我不信佛,是因为曾错信过。我娘快死时,我日日祈求老天爷饶她一命,甚至甘愿用我的命换她的命。天若有情,也该怜悯稚子诚心,可惜,天道无情。从八岁起我就晓得,命运是要掌握在自己手中的,若做不成刀俎,总有一天会变成别人案板上的鱼肉。” “乱世当前,风云变幻难测,没人知道明日的烽火会燃到哪儿。筠娘,我受够了,我宁可日日杀人,宁可时时被杀,也绝不要当个愚昧无知、无法反抗,只能被烽火狼烟逼着离乡逃命的难民了。” “我要主宰战火燃去哪儿,然后彻底终结这一切。” “否则,吾宁立死。” 师杭霎时被他惊住了,惊讶之后,竟由衷生出了一丝敬意。 男人面色如常,一切言罢后更是不动声色,可师杭清楚,他说的每一句都是真心话。他也正坚定不移地走在这条艰难无比的路上,愈行愈远。 黄鹤一去不复返,白云千载空悠悠。 与他所经历的相比,她过往的人生实在乏善可陈、黯淡无光。 孟开平八岁起便下定了决心,而她长至今日,竟还未了然自己的志向,更谈不上为自己的志向舍身忘死。 尽管立场不同,可师杭不得不承认,这真是个志向高远、极有气魄的男子。 他若胜了,百年之后,史书工笔必会大加赞誉褒扬他,他的名字会流传千古,孟氏一族的荣光也会自他而始;即便他败了,算不得英雄,也足以称作个枭雄。 朝代更迭,古今皆同,人生代代无穷已,便是因着此时造了元廷的反,百年之间骂名加身,可千万年后,他一定还会被人记得的。 师杭坚信。 在这世上活一遭,能按自己期盼的方式过罢,其实便已足够了。师杭盼着自己也能这般,用自己的方式,循礼义、立志向,好好过完这一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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