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八章

“静儿,我一直欠你一把真正的剑,如今我终于可以有幸佩在你腰间了……” 密闭的空间里,声音幽幽响起,又悠悠飘散。 陆嘉静握着那柄青铜色的古剑,毫无花哨地笔直斩下。 承平浑身是血,他嘴唇颤抖,黑金的长袍高高鼓起,其间有光华哗然流出,如水银泻地。 那一身通圣境的修为在北府规则破碎的刹那已回到了体内,只是一剑之下,他本就如漏风屋子般的身子更千疮百孔,万千修为尽数流泻,他也抓不住一点。 长袍下血水流泻,又很快被水银色的法力蒸发干净,他的脸色越来越苍白,已看不到丝毫活人的神色。 随着他气机渐渐断绝,他的心湖气海破碎,其中潜藏的渊然飞出,如有吸引力一般地插在了北府的中央。 天地震荡。 与此同时,一道幽蓝色的光在承平身上挣扎而出,疯狂地向着渊然的方向飞掠过去。 他修的本就是魔道,只要残魂尚在,逃离北府之后,未尝没有借尸还魂,重新修行的机会。 林玄言疾声道:“他想跑!” 陆嘉静紧紧地抿着嘴唇,她再次举起了剑,三尺剑上四溢的圣识如风暴如潮涌,她衣衫乱扬长发飞舞,连握剑的姿势都很是吃力。 剑还未斩下,一道白虹般的细芒擦身而过,直指承平的魂魄。 一声凄厉的惨叫响起,那一点幽蓝的光在细芒间破碎。 利啸声痛彻神魂。在场的其余人无不觉得心神荡漾,如置身狂风暴浪之间,几欲失守。 “呼。” 季婵溪轻轻吐了口气,箭弦还在微微震荡,她依旧保持着射箭的姿势,在确认魂魄被一箭击碎之后,她才将随手捡起的长弓收到了身后。 似乎是生怕他们担心,季婵溪凭借着自己修鬼道的权威,复述了一句:“承平死了。” 陆嘉静嗯了一声,停下了挥剑的动作。改用剑尖顶着地面,支着自己的身子。 她也微笑着复述了一遍:“李二瓜死了。” 她目光缓缓扫视过众人,那些侥幸死里逃生,没有被一剑余威斩破道种的人都不由自主地向后退了一步。 他们手中依旧握着刀,只是陆嘉静持剑立在那里,他们竟然发现自己连抽刀的勇气都没有。 周瑾首先站了出来,她跪拜在地上,对陆嘉静行了个大礼,“陆宫主,我叫周瑾,是皇朝供奉念师,百年前曾有幸远睹过陆宫主的神仙风姿,先前我有眼无珠……” 陆嘉静抬起了手,示意她不用说了。 但周瑾仍是疾声道:“以后周瑾愿为陆宫主效犬马之劳。” 此刻其余的所有人皆是身心飘摇,道心在降碎未碎之间晃动,他们甚至不敢挪动脚步,去靠近那一柄剑,仿佛只要稍动,便会被那剑气切得支离破碎。 周瑾跪下之后,又有许多人心神失守,明明渊然已出,出口就在眼前打开,却也纷纷跪了下来。 他们可以对着天地,神坛,遗迹,君王下跪,但是对着一个女子下跪是他们之前从未想过的事情。 只是此刻大风已起,任野草有多骄傲,岂有不跪伏的道理? 陆嘉静看着他们,正要说话,季婵溪却抢先道:“立誓。” 她冷冷地看着众人,继续道:“立与道心牵连的生死誓,无论先前何门何教,从此以后唯陆宫主是从,否则直接将尔等剑杀于此。” 说完之后,她望向陆嘉静,轻轻叹息道:“陆姐姐,别心软。” 陆嘉静点点头,她将三尺负于身后。 像是有一颗巨大的石头从他们的胸口挪开,许多人都大口喘息起来,狼狈至极。 陆嘉静冰柔的嗓音响起。 “按季姑娘说的做吧。” 林玄言的幻象依旧漂浮在空中,似是一支随时都要熄灭的烛火,他冷漠地俯瞰着众人,那一双剑目冰冷直刺人心。 周瑾毫不犹豫地咬破了手指,她跪在地上,长发披散,低着头开始画符立誓。 许多人也跪了下来,咬破手指,写下生死的誓言,若有一日他们违背誓言,便会道心崩碎,直接沦为废人。 忽然间,一道剑气自空中落下,一个正在立誓的年轻人头颅被瞬间斩下,他身子垂到,手心松开,一支袖箭跌了出来。 林玄言将指收回袖中,银白色的剑目冷冷地望着众人。 众人心知肚明,一些本想暴起反击的人在心底轻轻叹息,收起歹念,也不去看那被斩去头颅威慑众人的倒霉鬼,只是低着头将誓言立完。 血誓立下,那是道心深处一点难以抹去的阴影。 陆嘉静闭目微微感应,点了点头,她侧过身子,道:“你们走吧。” 血誓立下之后,他们心反而定了下来,并未一涌而出,而是对着陆嘉静一一行礼,然后离去。 在所有人都离去之后。 陆嘉静身子一软跪倒在地上,她紧咬牙齿,拔出渊然,那出口重新合拢。她倒在地上不停地咳嗽。 季婵溪微惊,她轻轻拍着陆嘉静的后背,“陆宫主?” 陆嘉静摆了摆手,捂着胸口,示意自己没事。 而那浮在空中的法相在北府闭合之后同样闭眼,烟消云散。如雪花般落在了林玄言的肉身上,林玄言睫毛微动,却没有醒来。 季婵溪发现那柄绝世无双的神剑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腐朽,一层层苍蓝色的锈迹如墨水晕开,逐渐覆满了整个剑身。 空寂的北府里,灯火明亮。 北府的规则已被剑意斩碎,所有的长明灯也都重新明亮起来,此刻偌大的一座府邸,只剩下他们三人。 陆嘉静虚弱道:“我想睡会。” 季婵溪神色慌乱,她将女子拥入怀里,咬牙道:“不许睡。” 陆嘉静苍白地微笑道:“真的只是睡会,不骗你。” 季婵溪艰难地点了点头。 陆嘉静这才放心地闭上了眼,昏迷不醒。 另一边,那些落在了林玄言身上的剑意凝成了实质,宛若一层层蚕茧般包裹住了他,只露出了少女的脑袋,少女长发披散在地上,容颜苍白,清秀得好似少女,只是那眉宇间英气如剑,逼仄照人。 而季婵溪这才捂住了自己被皮鞭抽打得开裂的皮肤,缓缓地运转修为止血,后知后觉地说了声好疼啊。 安静的空间里,女子壁画绣了满地,刀斧剑戟刮擦的痕迹凌乱密布着,一袭黑金的长袍空空荡荡地落在地上,其上千疮百孔。 少女回想起方才那一幕的场景,仿佛只是从一个梦魇里走过。 她看了看昏迷的女子,又看了看被剑气蚕茧包裹住的少年,喃喃道:“这就是天作之合?” 她看着怀中女子清圣美丽的容颜,想了想,有些赌气地俯下脸,亲了亲她的脸颊,亲吻片刻之后,她干脆吻住了怀中的女子,轻轻撕摩着她花瓣般柔软的嘴唇,她看着昏睡的少女,心中无由地有些得意,而这些莫名的情绪,也成了这座孤寂府邸里难得的欢喜。 ………… 林玄言将昏睡与醒来的动作重复了许多次。 他第十一次睁开眼时,脑海中浑浑噩噩的情绪才渐渐消散。 他发现自己的身子无法动弹,他内心一惊,心想难道没能杀死承平,如今被双双俘获?那静儿和季姑娘岂不是…… 念头及此,他眼睛猛然睁开,视线散开,周围是熟悉的灯火和高不可攀的穹顶,上面绘着诸神的壁画。 他依旧在北府里。 他发现自己的身子被蓝白色的东西束缚住了,就像是蚕丝做成的茧将他团团围住,此刻他的样子,就像是一柄人形的剑。 他闭上眼感受着身上传来的剑意,隐约明白了些什么,便也不再担心。 他察觉到身边有微微的异动,艰难地转过头,便看到一幕让他目瞪口呆的场景。 他看见季婵溪搂抱着陆嘉静,轻轻揉捏着她的肌肤,亲吻着她的脸颊和脖颈,仿佛要将怀中绝色的女子吃下去。 林玄言心想,这就是外敌可御,家贼难防吗? 他咳嗦了两声。 季婵溪停下了手上的动作,她脸色依旧白白的,方才所做的事情她也并不是出于情欲,她只是觉得陆姐姐的身子很软,很喜欢。 季婵溪看着脸色不太好的少女,道:“终于醒了?你刚才一直在说梦话。” “我说什么了?” 季婵溪道:“你好像在做噩梦,说的话很含糊,好像是在和谁打架,到最后你一直在喊一个名字,然后说对不起。” 林玄言微惊:“谁的名字?陆姐姐的?” 季婵溪摇摇头:“裴仙子的名字。” 林玄言悚然,他脑海里猛然回想起方才梦境里一瞬的场景,一柄长剑贯穿了他的胸膛,剑的那头,是裴语涵握剑而立的身影,就是那一刻,他从睡梦中猛然惊醒。 他长长地吐了口气,只希望梦都是相反的。 他问道:“陆姐姐没事吧?” 季婵溪抱着怀中的女子,双手环着她的胸,轻声道:“没事的,方才陆姐姐已经醒过一次了,只是后来实在太累便又睡下了。” 林玄言点点头,又问:“那你是在干什么?” 她自然知道刚刚那一幕被他看在了眼里,但她理直气壮道:“你有什么意见?” 林玄言恨恨道:“我真是救了头白眼狼。” 于是季婵溪真的对他翻了个白眼。 林玄言又象征性地骂了几句。 季婵溪认真地听着,最后竟然展颜一笑,说了声:“谢谢。” 林玄言微愣,他看着短发凌乱的少女,她绵裙漆黑,肌肤如雪,一如画卷中墨笔勾勒成的,只是如今黑裙开裂,肌肤上添了几条刺眼的血痕,还未痊愈。 林玄言问:“还疼吗?” 季婵溪摇头道:“和你打的那几次,比这个要疼许多。” 林玄言笑道:“你毕竟是个细皮嫩肉的小姑娘,又喜欢打那种拳拳到肉的架,自然要吃大亏。” 季婵溪认真道:“你觉醒了?” 林玄言没有隐瞒:“嗯,而且我和邵神韵一样,几乎是不死之身,就算死了,不过是便回本体陷入长眠,等着下次苏醒。只是下次苏醒……我可能就不是我了,就像叶临渊死了,我成了林玄言。” 季婵溪问:“你活了多久?” 林玄言摇摇头:“记不清了。” 季婵溪微微蹙眉,有些生气地捏了捏他的脸,道:“你活了这么久还去参加试道大会,不要脸。” 林玄言此刻被剑茧包裹,动弹不得,只好笑道:“最后还不是输给季姑娘了?” 季婵溪觉得犹不解气,又狠狠地揪了揪他的耳朵,而此刻林玄言被困剑茧,动弹不得,只能白白受季婵溪的气。 季婵溪问:“你这个茧到底是什么东西?” 林玄言道:“我可能会变成蝴蝶吧。” 季婵溪又揪了揪他的耳朵,道:“认真点。” 林玄言深深吸了口气,如实道:“这是最后的剑意,叶临渊走了,等待化茧成蝶后,林玄言才算真正的归来。” 季婵溪想起了那个心跳声,问:“因为你觉醒了?” 林玄言点点头,“在此之前,我必须先从这个茧里出来。” 季婵溪问:“要多久?” 林玄言道:“三年五年,或者更久。” 季婵溪想了想,道:“此地灵气充裕,适合修行。” 林玄言自然明白她话里的意思,她是要在北府修行,陪着自己。 林玄言叹息道:“季姑娘,你现在是这辈子最好的年纪,之后哪怕再活几百年,也不会有如今的心性了,你应该去外面看看,不该荒废在这座小小的北府。” 季婵溪哦了一声,问:“我打扰你和陆宫主了?” 林玄言怔了怔,无奈道:“我现在这个样子还能干嘛?” “嗯。也对。” “……” 又过了许久,陆嘉静才悠悠醒来。 醒来之后,她下意识地拍去了那搭在自己胸上的手。 季婵溪轻呼一声,揉了揉被拍疼的手背,有些喜悦道:“陆宫主终于醒了?” 陆嘉静神色尚有些恍惚,她看了看四周,确认无事之后才伸手揉了揉自己的太阳穴。 “静儿?”林玄言喊了一声。 陆嘉静转过头,看到林玄言此刻的样子,不免微微吃惊,问:“你走火入魔了?” 林玄言平静道:“你看我像吗?” 陆嘉静手轻轻抚摸过那些缠绕在他身上的柔韧剑丝,道:“你要多久才能出来?” “应该挺久的。” “那就当闭关吧。总之没事就好。” “静儿……” “嗯?” “我觉醒了。” “我知道。” 林玄言道:“某种意义上说,我不是叶临渊,性格不同,却有着他的一切记忆,死后重新复活,算是换了一个身份。” 陆嘉静听到这种说法,忍不住笑了笑,说道:“还不都一样?” “……”林玄言道:“静儿。” “嗯?” “其实我不喜欢拥有别人记忆的这种感觉。”林玄言认真道:“我觉得……我应该是我,而不是复活后的他。” 陆嘉静若有所思,她下意识地点了点头。 林玄言认真道:”愿意嫁给我吗?。“ 陆嘉静俏脸微红,她下意识地看了一眼季婵溪。 季婵溪捂着耳朵,示意你们说,我不听。 “季姑娘。”林玄言忽然喊她。 季婵溪问:“你要赶我走?” 林玄言摇摇头:“我只是想让季姑娘做个见证。” “见证?”季婵溪微愣。 林玄言点点头:“自然是我与陆姐姐结为道侣的见证。” 季婵溪哦了一声,她看着林玄言,想了想,问:“林玄言,你愿意和陆嘉静结成道侣,从此……嗯……你愿意吗?” 少女挠了挠凌乱的短发,想不出太好的词,便直截了当地问了。 林玄言认真道:“我愿意。” 季婵溪转过头:“陆姐姐,你呢?愿意吗?” 陆嘉静怔了怔,无奈道:“愿意。” 季婵溪拍了拍手,朗声道:“恭喜两位新人喜结连理。” “……” 林玄言和陆嘉静对视了一眼,皆愣了片刻。 “这么随便?”陆嘉静有些不满。 季婵溪问:“那再来一遍?我想想措辞。” “算了,就这样吧……”陆嘉静轻轻叹息,揉了揉季婵溪的头。 季婵溪不习惯这样的动作,下意识地避开了。 季婵溪问林玄言:“现在陆姐姐是你的妻子了?” 林玄言忽然有种不祥的预感,迟疑了一会才道:“道侣自然便是妻子。” 季婵溪忽然一下搂住了陆嘉静的身子,修长的手指揉住了陆嘉静丰挺柔软的酥胸,五指揉动按压。陆嘉静轻呼一声,挣扎道:“季姑娘,你这是做什么?” 季婵溪撩起陆嘉静的长发,头枕在她的肩上,手不规矩地抚上了她的大腿,少女有些任性道:“那日试道大会胜出者是我,陆宫主本就应该是我的。” 林玄言黑着脸看着她,在剑茧中用力挣扎了几下,恨不得现在就冲出去将少女揍一顿。 陆嘉静素来心软,也不好意思训斥一个晚辈,看着这个揉弄自己酥胸的少女,她有些哭笑不得,片刻之后才道:“玩够了吗?玩够了就放开姐姐吧?” 可少女非但不听,她侧过头,对着林玄言轻轻挑眉,然后直接吻住了陆嘉静的樱唇,欺压上去,将陆嘉静压在自己的身下,靠着她软软的胸脯。 “不要。”季婵溪看着陆嘉静,道:“我就是要当着他的面和他的新婚妻子亲热。” 陆嘉静无奈地推开少女,少女又扑了上来,先前握住三尺剑耗费了她太多的力气,此刻她气海空空如也,需要很长时间才能恢复,如今弱女子之身自然也不是季婵溪的对手。 她只好柳眉倒竖,威胁道:“季姑娘,你再这样我要生气了。” 季婵溪不予理会,更变本加厉地按着陆嘉静的身子,开始拆解她的罗带。 陆嘉静侧过脸看着林玄言,满脸苦笑和无奈。 窸窸窣窣的声音里,季婵溪拆解着陆嘉静的衣物,还时不时挑衅地看着林玄言,像是在说我就在你的新婚之夜玩弄你的妻子,你能怎么样? 林玄言不忍再看,滚了下身子,背对着她们,嘀咕道:“我真该先让承平抽死你。” 季婵溪偷偷笑了笑,不以为意。 接着他便听到身后传来女子断断续续的呻吟声。 他甚至听到少女说:“陆姐姐不如把他休了和我在一起吧。” 陆嘉静自然不会同意,于是又被季婵溪挑逗得哼哼直叫。 林玄言甚至可以预想到,此后在北府漫长的日子里,这一幕还要持续许多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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