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五十章

东岛都城京都的正南门名为罗生门,十三世纪之前曾经历过长期的战乱,一个过程简单的故事就发生在那个乱世。 一天暴雨,有三个倭人在罗生门避雨,聊起了一件犯罪案件:一个武士和他妻子路过荒山,遭遇了不测,妻子被侮辱、武士惨遭杀害。 惨案的结果一目了然,过程却朴素迷离。 四个人各执一词,凶手、妻子、代替武士亡魂做证的女巫、以及目击者柴夫都各有说法。 真相只有一个,但是各人提供证词的目的却各有不同;每个人的叙述中,自己的道德都被美化,就算犯了罪也仿佛应该得到原谅,而其它人的贪婪、放荡、贪生怕死在讲述的过程中暴露无遗…… 张宁逐一说起四个相似却有细微差别的作案过程,无不合情合理。 但是故事里的四个角色或好或坏、或让人同情或让人唾弃的结论却大相径庭,一个本来值得同情的无辜者、换了一张嘴叙述就完全不同了,谁也无从判断道德好坏与真相。 姚姬听得渐渐入戏,时不时若有所思地点头。 这种事在宫廷里十分常见,歪曲事实说他人坏话是一种常规的勾心斗角手段,姚姬自然很熟悉…… 只是在此之前没有人将类似的东西编成一个故事。 这时张宁轻轻叹道:“常言偏听则暗、兼听则明,但有些事多听几个人描述也不一定能明了,无非各人想掩饰的东西不同而已。无论家事、国事不免如此。正如太子中毒的事,母亲认为马皇后等人会用怎样的版本?” 听到这里,姚姬恍然明白了张宁讲故事的目的,颦眉沉吟未已。 张宁趁热打铁劝道:“这次上头来的密信未追究您的罪责,那是因为皇上及诸臣顾忌诸多牵连,特别因儿臣为巡按御史当朝官员、并掌握建文党的很多秘密,于是他们不敢轻动……可是吴庸之死纸包不住火,儿臣在朝里的处境岌岌可危,等到咱们丧失了一切制衡和讨价还价的条件,那时的生死难道只能祈求皇上及马皇后的怜悯?” 姚姬仍然低头不语,张宁忍不住又说了一句:“常言道,没有远虑必有近忧,现在应是从长计议的时候了,请母亲明鉴。” “可是昨日你提到的起兵之事,几无胜算。” 她终于抬头、自然而然地端详着张宁的脸,平时她真不好意思这样盯着看他…… 或是因为隐隐提防着什么,或是心底一直有点无法面对,毕竟“那件”难以启齿的事真实地发生过。 但并不是因为姚姬讨厌面前的这张脸,其实她觉得张宁的相貌很耐看。 虽然这几天他的脸看起来有些憔悴,脸色也因此隐隐暗沉,嘴上浅浅的胡须也仿佛变粗了一些;但端正的面部轮廓和五官是不会变的,年轻平坦而宽宽的额头,两道剑眉颇有英气,明亮的眼睛下挺直的鼻梁让面部很有立体感,嘴唇和下巴在偶尔兴起时扬起将骄傲的心态隐隐展现。 这种英俊却不带丝毫纨绔娇气的感觉最符合姚姬的眼光。 不知怎地,姚姬觉得他在发愁时的认真紧张最是好看,另外还有认真心无旁骛写东西时的眼神…… 她注视着张宁良久,竟然一时忘记了烦扰,她的脸上轻轻露出一丝微笑来。 这不能怪她,她在这里封闭得太久,感官都快要麻木了,压抑无聊的心境长期没法排解。 而最容易刺激人感官和心情的,恰恰是一些简单肤浅甚至于低级趣味的东西,比如叫人喜欢的外表…… 与之相比,诸如对尚未发生的未来的忧心等等虽然重要却显得太抽象,一时间姚姬似乎麻木不仁毫无感觉,却被张宁的面目和他低沉有序的语气吸引。 张宁对于她忽然露出的微笑很纳闷,是因为被说服了赞成起兵?可是用微笑来表达赞成好像不太准确。他猜不透,面露疑惑沉默了一会儿。 姚姬很快回过神来,随口道:“你说。” “说什么?”张宁问道。 姚姬便道:“你打算怎么起兵?” 张宁忙欠了欠身,一面琢磨着语言的条理,一面说道:“据我所知,辟邪教有教徒数万?这些人虽然不能全数用得上,但从中挑选出少数人马为根基起事应有把握。完事开头难,只要势力一发展有了根基地盘,建立起统治体系,治下之民就会渐渐认可我们的合法权力,只要战争形势好,兵源就不会枯竭。 所以我认为前期的难题是治人,而武器装备和军费反是次要;中后期的难题是民心,士人之心与百姓之心……” 姚姬忍不住打断他的侃侃而谈,轻轻说道:“我虽是妇人不通兵事,但只问你两件事:第一,辟邪教教徒甚众不假,但他们不认为起兵造反有希望,你怎么说服他们为你上战场送命?第二,永乐以来伪朝已经巩固了军政大权,打起建文君旗号就想让官兵投诚不可能,别说两京数十万精锐,就是湖广一省调集军队镇压,你手里既无良将也无精兵,一众从未上过战场也无军械的教徒如何与披甲执锐拥有优势火器的官兵对阵,如何能避免不被立刻消灭?” 张宁正色道:“母亲这两个问题恰恰是最容易。” “哦?”姚姬好奇地做出倾听的样子。 张宁道:“第一个问题,只要让辟邪教徒相信朝廷会很快清剿他们,特别是那些大大小小的分坛头目,既无合法身份、又无土地产业,可能很多人连一技之长也没有,一旦失去辟邪教是什么处境?第二个问题,官兵的装备恰恰可能不如我们,我能造出更好的兵器。” 姚姬诧异道:“你以前寒窗读书,后来做文官,你有什么办法得到盔甲和火器?莫非在官场能拉拢到人才,但锻造盔甲人力物力消耗巨大,军费也是难题。” 张宁一时不知怎么解释,总不能说自己是穿越来的。 当然短短年月之内没法弄出工业革命后的东西出来,工业的条件太多;但现在为什么一定要工业? 只要比官兵用的那些火门枪先进就够了,做到这一点张宁自觉不是太难。 他沉吟片刻便道:“我不知如何论述,但我能在起兵之前做出来让母亲相信。” 姚姬想了一会儿,说道:“你有个舅舅在永顺司地界的山里,管着几个村镇两百余户,那里的人或是建文朝逃难的外户、或是辟邪教徒,有粮有人,我可以先引荐你去找他……娘不是不信你,只是这种大事不能草率。” “很好,我准备妥当便过去。”张宁诧异道,“我还有个舅舅?” 姚姬道:“别人叫他姚和尚,南京之役后,他逃出京师出家躲起来,后来胡滢清查全国僧道度牒,只好带着一些熟人来辟邪教投奔我这个当姐姐的,在永顺司还俗娶妻生子,却没问他为何不蓄发。后来他就得了个外号叫和尚。你去他那里办事,到底是亲戚更信得过。” 张宁点点头:“母亲派个人跟我,我先回常德办点,然后好叫人带路过去找那位没见过面的舅舅。” 姚姬道:“那让秋叶跟你。” 张宁心里微微寻思,不禁小声说道:“我听说四大护教,秋叶、冬雪是上头派遣的人,母亲却让她跟着我,不知何意?” 姚姬道:“人是会变的。秋叶是我的人了,让她和你多熟悉,正好有利拉拢……那晚上你胡来的事,她都对我交代了。” 张宁尴尬,又听姚姬小声笑道:“那么大的人,你也看得上?你身边除了桃花仙子是郑洽的人,那个徐文君没有侍寝?” “没。” 张宁脸上有些发烫,心道你不也只能在下面的密室里自娱自乐? 一时没留神,下意识便向帘子里面看去。 姚姬见他的目光,很快明白了什么,脸上顿时变红。 她红了脸的模样异常美丽,宛若喝醉了酒的迷离、又仿佛娇羞无限。 张宁看得愣在那里,不能自持。 不料姚姬的神情渐渐冷漠,轻轻说道:“上回秋叶的事就算了,今后你要注意名声,不要在世人中有荒淫的传言。而姚家书香门第,我又是皇室的嫔妃,自应守礼守节,不会让你因我遭人耻笑。” 忽然有拒之千里的感觉,张宁只好作礼道:“是。”但见姚姬端案上的梨花茶、不再言语,他便知趣地起身告辞。 回到厢房,张宁从怀里拿出昨日写好的奏章检查了一遍,又重新放回衣袋,因为决定要回常德府一趟,这些东西也无须叫人递送回沅水茶园了,自己带回便可。 他见门外日已西斜,本来今天醒来就是下午了,启程的时间只好定在明天。遂在案前坐下来,用手肘撑着下巴,在心里梳理将要办的各种琐事。 到了第二天早上,张宁出发前去向姚姬辞行,不想没见着人,她只派秋叶出来,带了句话叫他路上慢行。 若即若离的相处,正值远离之时,张宁心里忽然感觉十分失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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