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四十九章

张宁连夜要了一大坛酒,走到崖边,对着黑的夜空说道:“答应了给你补上的一坛好酒。”说罢揭开盖子,抱在怀里慢慢倒在地上。 他一向不信鬼神,但做完这件事后心里好像好过了一点。 转身时只见姚姬正在院门口看着自己。 那小巧的古典院子前,昏暗的灯光中荡漾着几片白花瓣,晚上也不知是什么树上飘来的,只是在这样的夜色中,姚姬的裙袂在微风中轻轻飘起,窈窕的身影一时间显得额外凄美。 …… 张宁在辟邪教总坛呆着一面等建文帝那边的消息,一面以密信的形式指使沅水茶园的老徐做一些手脚:在记录日常事务的卷宗上、写下近期派遣吴庸和詹烛离到永顺司参与暗访的事由,编造他们意外身亡的细节。 等到建文帝传消息过来时,姚姬感到很意外,确如张宁所料,上面下达的密文中言太子中毒的缘由未能查证、要她继续主持辟邪教内事。 姚姬读罢密信,递给了在书案前正写文章的张宁,让他看一遍,然后不禁问道:“前几天你预料到了这个结果,是怎么猜到的?” 张宁搁下毛笔,想了想理清头绪,不慌不忙地说道:“当时我认为上面不会动你,原因有三个,首先皇上一时不能确定太子中毒的缘由;其次辟邪教是建文党羽中较大的一股势力,而你在教内多年人脉很广,如果撤换教主容易造成清洗内部而伤筋动骨,一时也难以找到合适的代替人选;最重要的是,我杀了吴庸等人的消息别人不知道,官员的身份对他们很有用,皇上目前还想拉拢我,如果将你关起来很可能会被马皇后暗算,不利于收拢人心。以建文党羽的处境,经不起多少折腾的。” 姚姬听罢微微点头,又叹息道:“不曾料你们父子刚刚相认,就成了这样。” 张宁不以为然,笑道:“殊不闻皇帝爱长子、百姓喜么儿?太子长兄与皇上二十多年朝夕相处,又是皇后所生,更得皇上爱护本是情理之中。” 姚姬见他还笑得出来,细细的眉毛轻轻一挑,目光看了一眼张宁面前没写完的奏章,又问:“你打算如何向朝廷交代此事?宣德帝或左右文武大臣定会对你产生猜疑,如果派人查到蛛丝马迹,你的官还能当下去?” 张宁脸上的笑容渐渐消失,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开口缓缓说道:“自从去年秋在这里与你相认,我就觉得一切都变了。我很想让你离开这个地方,让你过上好日子,可是当我一遍遍地思考该怎么做时,却非常迷茫……有时候我在想,如果能看到你发自内心的笑容,那死也无憾了……” “你不要这样说。”姚姬忙打断他的话,脸色微微一红,“也不要这样想。” 书房的窗外又有几片花瓣从高处转悠着缓缓飘落,姚姬看了片刻,又自言自语般地喃呢道,“春天过得很快,转眼晚春到来、百花老去。” 说罢也许她发现自己走神,神情一变,正色道:“你不要对这些奇怪的话,对长辈说话要有应该的尊敬。” “是。” 张宁愣了片刻,继续说道,“去年到现在大部分时候,我几乎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不过最近发生的事,让我醒悟过来,只有一条路可走:起兵。” “什么?” 姚姬吃惊地看着他,“你疯了?!现在起兵有胜算可言么,就是这些年建文君的部众心有万般怨愤,也没有人欲贸然起事,你的实力和威望比得上你父皇?” 虽然姚姬马上就否定了他,但张宁此时已经被自己的激情给感染了,不必再徘徊不必再苦闷,他坐正了身体目光火热地说:“皇上默默屈居偏远之地二十余年无所作为,不是缺实力和威望,也不是因为当今朝廷太强大,是他缺乏了斗志与奋进的激情!我觉得只要敢去做,一切都有可能!” 姚姬神情复杂地看着他无言以对。 张宁握紧拳头在桌案上磨蹭了两下,低头平息住内心的起伏,语气安静下来:“刚才我说得有些激动了,但并非一时兴起,您要相信我。” 姚姬看着他:“男儿正当有志气,我不是想泼你的冷水,可是你太年轻了,有些事明显能看到结局你却不明白,我怎能看着你顾头不顾尾?” 他张了张嘴,不知如何说服姚姬。这时姚姬站了起来:“你且先办眼前的事,在这里写好奏章,我回房去了。等你清醒一些了后再来见我。” 张宁想起姚姬刚才斥责自己不够尊敬长辈,这时便起身作礼道:“恭送母亲。” 辟邪教总坛这个地方与世隔绝,十分清静,着实能让人更多地思考问题。 但想得太多也不是好事,当晚张宁就失眠了,各种念头纷纷扰扰地冒出来。 吴庸之死,无论理由编造得多么合理,照样会有蹊跷,宣德帝在无法确定实情之下,也许不会杀张宁,但至少不能再让他握着实权远离京师。 一个闲职或者罢官留一条活路? 官场上他仿佛看到了张鹤甚至杨四海等人讥笑的表情,家乡他仿佛听到了四邻的流言…… 然后有一天姚姬就莫名其妙地失去音讯,或许被关起来了、或许死在了某次阴谋下,生死未卜渺无音信…… 而张宁将带着血案的提心吊胆和对姚姬的哀叹苟且活着,仿佛这副身体的生父建文帝一样,在不甘与悔恨中早早地老去。 不知什么时候才昏昏沉沉睡着的,做了一个奇怪的梦。 时间忽然快了起来,他在一面镜子前惊讶而恐慌地发现自己的头发逐渐变白、皮肤逐渐生出皱纹、背也慢慢弓了起来;然后不知怎地,又看到了无尽的黑暗,星系在广袤的空中飞舞;接着看到无人烟的地表上一些原始的生物在活动…… 自己好像存在在某个地方,又好像不存在。 意识里记得地球生命诞生之前,宇宙已经经过了数十亿年的变化,那几十亿年的漫长时光,自己在何处;而老去变为尘埃后的无尽时间,自己又在哪里…… 醒来时,忽然见着人工制作的床和家具,猛地松了一口气。只见门外明媚的阳光,片刻后他醒悟过来,太阳正在西边,一觉睡到下午了? 没一会儿姚姬的近侍小月就走到门口,用奇怪的目光看着他愣了好一会儿,接着忙屈膝作礼:“公子醒了?教主吩咐等你睡醒后,叫你到教主的房里面见。” “我马上过去。”张宁坐起来穿衣服,见小月要来侍候,便又说道,“你去帮我打水来洗漱,等下给我把头发梳成发髻。” 忙碌着收拾停当,张宁便赶着去上房见姚姬。 不料刚进屋见礼,本来安静坐着的姚姬顿时站了起来,瞪着眼睛看着他:“平安,你……你的头发怎么白了?” 张宁听罢纳闷,左右看了看,珠帘外头没有一面镜子,遂不客气地撩开珠帘走进暖阁,在梳妆台的镜子前照,铜镜里的人像比较模糊,但凑近了看能看清楚,果然发际不知怎地有几缕白发。 他顿时心道:还在梦里? 但很快觉得自己很清醒,忙撩开自己的袖子看手臂上的皮肤,和以前一样没什么变化。 他便微微松了一口气,不过是几缕白发而已,估计这段时间心绪太烦乱了,没什么要紧的。 回头见姚姬站在身后,他便镇定地说道:“昨晚做了个梦,梦见自己老了,不想还真带出来几缕白发。” 姚姬忙好言劝道:“你也不必太担心了,一切顺其自然罢,心放平一些。” “嗯。”张宁点头应了一句。 姚姬欲言又止的样子,终于轻轻提醒:“暖阁里是我歇息睡觉的地方,我们到外面说话。” 张宁走出暖阁,沉默了好一会儿,脑子里仍然想着怎么劝姚姬帮着起兵。 其实在明朝已经渐渐进入太平盛世的大局势下,起兵造反难度很大,是不是能成他自己都也没底,但是他的性子就是这样:没想到就算了,一旦认定想做什么事非得做到底不可,有时候毫无道理,就像小时候非要把一兜沉重的红薯背上山。 不过既然想要起兵,总得拿出点办法来。 这个时候造反,大部分良善百姓有活路饿不了肚子,是不会跟着干的;初期只能靠姚姬,因为只有她才能号召一帮没有合法身份的人起来。 该怎么才能说服她?张宁轻轻咳了一声,说道:“我突然想起在南京听到的一个故事,母亲可有兴趣一听?” 姚姬的神情放松下来,看着他的目光带着疼爱,故意露出一丝微笑,点点头:“你说来听听。” 每次见面都说这段时间发生的几乎无解的难事,把张宁的头发都愁白了,姚姬以为他想谈点别的放松心境,一双清澈的美目便温和地注视着他,一副倾听的样子。 而且有个让自己乐意的人这样陪着闲聊,说一些轻松的话题,姚姬觉得是一件很好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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