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二十八章

恰逢年节,许多离家远的京官放假了仍留京师。 杨士奇的堂客正月里过生日,遂请一些同僚好友宴饮。 张宁也在邀请之列,这种宴席是一定要去的。 人不算多,加上被邀请官员的家属,一共才五六桌,这种场面是很低调的。 客厅里摆了三桌,院子里扯起油布、扫掉积雪,也摆了三桌。 客厅里的三桌全是官僚,正上方的八个人几乎都是三四品以上的大员,老头子居多。 张宁自然不能坐那一桌,入席后他首先发现杨四海居然也在这里,确是有点意外。 除此之外同桌的还有于谦和张鹤,因为大伙品级都差不多,年龄也相差不大,今天倒是聚到了一块儿。 张鹤是吕缜的女婿,吕缜是张宁名义上的老师,算起来俩人之间可以同门师兄弟相称,不过他们其实有私怨。 细想起来这个怨结得有点莫名其妙,一开始是张鹤暗地里弹劾张宁的身世问题,后来张宁抢了去南京迎驾的立功机会,两个回合下来,相互心里的龌龊就不好化解了。 有时候私人恩怨也很能影响关系。 前段时间张宁和胡滢因为香灰案成了天然的对头,私下里还能聊两句;反而他和张鹤本应通过吕缜的关系成为同一阵营,却演变成了私下也无话可说的局面。 张鹤谈笑风生,和谁都寒暄了几句话,就是不搭理张宁。张宁见状也懒得用热脸去贴冷屁股,二人都仿佛把对方当作透明人一样。 只见张鹤那厮仰着头一副情绪很好的样子,张宁看得不爽,真想上去抽这家伙两巴掌,当然只是想想,桌席上如果打起来,还给不给杨士奇面子了? 或许知道杨四海是张宁的同乡,张鹤就主动和杨四海热络起来,说着说着抱拳恭喜道:“听说四海兄在京里刚置了地?” 这时杨四海便答道:“家中父母年迈又只有我一个独子,我在京里做官难以照料,想接到京师来奉养,又得一个同乡慷慨借银,所以就筹备着买了一处院子;不然租赁也是要花钱的。” “这阵子京里的地贵,四海兄的同乡定是贵人。”张鹤笑道。 杨四海转头看向张宁道:“平安兄也认识,苏公子,在南京时我们同窗数人还一起聚过。” “当然认识,我和苏公子曾一起合写戏本。”张宁善意地笑道。 张宁暗道:苏良臣竟然开始花钱投资杨四海了,而与自己却已几个月没有书信往来,难道在江湖人眼里我也渐渐失去投资价值了么? 杨四海比较稳重的一个人,可到底是年轻人,或许他仍然记得当初被“张宁”羞辱的事,所以这会儿言语间才隐隐有炫耀之意? 说他个子矮学问低那件事虽赴京赶考时就化解了,但可能杨四海在内心里仍然有点介怀…… 所以在曾经羞辱过自己的人面前扬眉吐气,应该是很有心理快感的。 四海如今确实混得不差,有进士功名有官身、主要是有前程,又置地买房,顾得上孝敬父母了。 不过他和张鹤的性格不同,攀比炫耀也是用谦虚和不经意透露的方式表现出来,所以嘲讽效果很少。 而张鹤接下来的话就明显故意恶心人了,他一本正经地点头说:“四海兄说得不错,置处院子还是很有必要的。你还未成婚?家里父母一来肯定要为你操办这事儿了,到时咱们的嫂嫂过门,总不能住在别人名下的院子吧?” 杨四海笑了笑不置可否。 张宁听着却是分外刺耳,他去年就和罗么娘定亲了,因为先帝驾崩才拖延一年半载。 宣德元年一到,这事儿按理就该提上日程,可他真就没房子…… 像现在在正觉寺胡同租的二进院子,要买至少也得好几百两;但是那种民宅格局的宅邸,对于官僚来说过于简陋朴素,要拿出去攀比还真不好意思。 好点的大府邸、又要在内城,估计得上万两。 有时候自己不太在意的东西,偏偏在虚荣的攀比下变得仿佛很重要似的。 遇上这种事,去反驳争辩反而掉价,那家伙含沙射影就是想看人羞恼寒碜,只要一生气便正中下怀;到头来有理没理张鹤还能来一句:我和四海兄说话呢,真没那意思,让你多心了实在抱歉。 所以张宁干脆装傻故作糊涂,只当没听见,无奈沉默是金。不过甭管张鹤用的手法是否俗气下作,效果确实起到了,张宁的心里一时挺添堵。 就在这时于谦开口道:“咱们坐在杨公府上,说那市井升斗小民喜欢说的俗事,着实没什么意思,谈点别的罢。” 张鹤那张乌鸦嘴才消停下来。 客厅内外热闹了一阵,等宴席之后又有茶点。 不过时间渐渐变晚,宾客都陆续告退。 张宁和几个年纪差不多的同僚也去请辞,这时杨士奇说道:“平安和廷益晚些走,一会儿帮个手。” 只留于谦和张宁,没叫别人,毕竟亲疏有别。 当然杨士奇留下他们两个不是为了帮忙,杨家有奴仆打扫收拾,叫官员干那些事也不太像话。 大家不是老百姓、只有市井百姓才会在邻里间帮忙干点活什么的。 等客人散了,杨士奇叫于张二人到书房,应该是有事要说。 果然分宾主坐下之后,杨士奇也没什么客套话,就当自己人一样直入主题:“节后朝廷官府开印办公,吏部会有一次考察升迁,正好你们今天在府上,我便说两句。廷益出任监察御史后,兢兢业业没有什么过错,却尚欠资历,部议时应该会按规矩维持原职;这样也好,今年朝廷有件很重要的大事,或许廷益能历练历练……至于平安……” 说到这里杨士奇的的脸色忽然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愁绪。 张宁见状知道自己是没可能参与“那件大事”了;所谓那件大事,他也很好猜出来,就是削藩。 这事儿是宣德即位后首先想干的政绩。 果然杨士奇顿了顿便说:“平安毕竟不是进士出身,趁着年轻应该静下心来多做做学问,南京国子监正有空缺……” 张宁一听心里顿时黯然,宣德帝才二十多岁也没立太子,现在去南京连一点意义都没有。 若是张宁岁数大了,去南京国子监做官、轻松又体面还是不错的,可是他也二十几的年纪正当奔前程的时候,远离政治中心又是不做实事的官位,着实叫人难受。 张宁终于忍不住,说道:“如果有可能,晚辈宁肯做个知县。” 他的态度虽然保持着恭敬,但言语间的不满显而易见。 当然他的不满并非针对杨士奇,杨士奇完全没理由挤兑张宁,他之所以想那么做应该是琢磨清楚了皇帝的心思;让张宁离开京师,给个太平日子,皇帝会满意这种安排的。 杨士奇听罢张宁的话,便看了他一眼,沉吟片刻道:“做知县是不行的,你是从五品京官,又没过错,却下放地方做七品知县,于情于理说不过去。不过……” “不过”两个字让张宁又微微升起了点希望。 他确实不想虚度光阴! 可是出路又在哪里呢? 明朝到现在这个格局已经渐渐趋于稳定,没权什么都干不成,想干点啥一个县官就能把人玩死;不做官了去投奔姚姬种田造反…… 张宁想过,但是感觉直接造反希望渺茫,若是在王朝末期可能性还大点。 再者,建文旧党自身本就日暮西山,估计现在建文的“太子”都挺郁闷,更别说张宁这个对那边人生地不熟的幼子;显然投奔过去在那圈子里也没什么位置的,没了官职和朝廷人脉资源光棍一条对他们价值不大,如何能得到重用? “不过……”杨士奇说道,“还有一件事,或许可以让平安去做。年前胡侍郎上过一道折子,在湖广有流民号‘辟邪教’,据称聚众数万骚扰地方。皇上因此有意出派一名御史按察湖广,理清其中虚实,后据实上呈安定湖广之策。平安若是能在此作出成效,或许今后会有另一番作为。” 书房里没有外人,杨士奇虽然不是明说,但也表达得很清楚了:张宁要么安安稳稳做个闲职文官过好日子;要么放弃“宽恕之恩”,慢慢熬资历做政绩、尽力证明立场,以后寻机东山再起、再获朝廷重用。 而对于联姻之事,杨士奇只字不提也没有丝毫要改变的迹象。 毕竟罗么娘只是他的义女,联姻能多一个左右臂膀固然好;如果事情不能强求,只要不是政敌也就顺其自然了,没必要执着此事坏他的名声,况且义女罗么娘又定了心思,怎好逼迫她? 至于张宁那点身世麻烦,就算一个义女牵连起来也很难动摇杨少保的地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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