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九十六章

张宁策马跟着大队近至城墙二百余步,忽然觉得有什么难闻的气味,便回头随口问道:“你们闻到臭味没有?” 老徐使劲吸了两口气,淡定地说道:“是金汁。” “甚么是金汁,守城的武器?”张宁又问。 这时宋虎忍不住开口道:“就是煮开的粪水。要是被那玩意烫了不是闹着玩的,什么药都治不好,伤口肯定溃烂!” 张宁:“……” 忽然噼里啪啦一阵爆响,张宁座下的劣马被吓得叫了一声,连连后退。 城楼上木片翻飞,惨叫瘆人,一个人哇哇惨叫着从楼上跳了下来,身上冒着白烟水汽,好像是上面的一锅“金汁”翻了弄到了他们自己人身上。 一声钝响,那冒烟的人从仗余的高度狠狠摔到城下,竟然没摔死,在那里挣扎哭喊极其悲惨。 城楼上毫无准头的零星抛射不见了,喊声、哭声传来,乱作一团。 此情此景让张宁的信心至少又翻了倍:守军抗打击能力几乎为负。 他在凤霞山捣鼓了几个月,训练火器队当然清楚杀伤力,像现在这样的条件下,一轮二十余人齐射,最多能击中城楼上几个人,守军伤亡几个人就受不了谈何韧性。 不过被铅丸打中确比中箭悲惨多,若是躯干中枪决计是不能活的,铅丸较软,无法击穿人体,打进去变轨运动会造成大面积撕伤,四肢中弹也得残废,这个时代的医疗条件根本治不好。 韦斌大吼换队,击发之后的第一列退回最后忙着用通条清理火枪,第二排齐步上前,听见口令便陆续举枪,实战中动作不如训练整齐,不过秩序还是保持得很良好。 火药爆裂声、将领的吆喝叫骂声、鼓声与城楼上的惨叫相互呼应,弹丸如细小的冰雹一样摧残着陈旧的砖木城楼。 那城楼也是简陋,并没有城墙垛口,而是以木条修建的射孔,对火枪弹丸的防御有限得很,一百步内铅丸可以毫无压力地击穿陈朽的木板。 连续八次齐射,肉眼能看到城楼上被打得狼藉一片弹痕累累。 火药爆裂声暂时停息下来,阵营上空硝烟弥漫,刺鼻的火药味让张宁感觉呼吸不畅。 远处“哎呀”的痛叫,哭声,呻吟仿佛让整个世界都陷入了痛苦折磨之中。 片刻之后,阵营后方的七八个杂兵拿着各种工具向城门小跑了过去,一半人拿着木板拼凑的大方盾,其它人拿着铁锹铲子等工具。 他们跑到城门下几乎没有受到远程攻击,到了地方,盾牌手就护住左右上下,其他人急冲冲地挥起工具就干活。 城门附近铺着砖石,但很快就被拗开了,大伙接着就在门下面挖土。 不多一会儿,城楼上就一阵叫骂声,一些衣衫破烂用布包头的人冒了出来,举起圆木石头往下砸。 那帮人刚刚冒头,下面空地阵营上就响起了一顿巨响,上面顿时就炸开了锅,鬼哭狼嚎叫声极其夸张,几个人从城上被挤下来。 枪声刚停,又有石块往下砸,下面一块木盾被砸翻,接着就有几支箭羽从斜上方飞下来,那拿盾的军士运气不好,正弓着背去捡木盾,结果恰巧后颈上中了一箭,顿时抱着脖子趴地上双脚乱蹬,尖叫起来。 后面的军士忙抓住他的脚踝,拖进了木盾防御。 此时的战争,距离是如此之近。 城楼上的喊话都能听清楚,只听得有人在喊:“去搬油,桐油!” “拿布条缠箭镞,油呢,快派人去找!” “门洞里派人去顶住,别让贼人钻进来。” 张宁回顾左右道:“敢情守将以为咱们想挖洞钻进去。” 没过多久,挖坑的人有个就转身过来,挥起手臂招手。 韦斌见状下令另一队准备好的杂兵前进,前面上面和左右有盾护住,中间俩人抬着一个用铁箍的大木桶向前快步而去。 这下子上面总算看明白了,有人在大喊:“贼兵抬的是恐怕是火药,他们要炸门!” 等到抬药的人靠近城门,城楼上零星扔了些燃烧的木头下来,但大多数都没砸中,一两根也被盾挡开了;紧接着又是一通火枪齐射,上面乱作一团。 挖坑的人扛着工具,把木盾都丢弃了,撒丫子就往回跑。 后面的人终于把木桶搬进了城门下面的土坑里,接着大部分转身就跑,那个脖子中箭的人也被抬走了,留下俩个拿火把的正在把引线牵出来。 这下城楼上没扔火把了,偶尔有人冒头拉弓,放了箭就躲。 张宁见状,心下一块石头落地,唰地从腰间拔出长剑来,韦斌也把刀准备。对面城门口的两个士卒扔了火把就往回狂奔。 过得一会儿,忽然“轰”地一声巨响,地动山摇如同地震,一大股黑烟从城门处猛窜起来,土石木片四散而起,城墙上的砖头尘土哗哗往下掉。 许多蜀马被吓得向后面乱奔,一些杂兵心疼值钱的马匹赶紧去去追。 众将士目瞪口呆地看着前面,张宁在手下的帮忙下好不容易才控制住惊吓的座骑,他也注意着前面的黑烟,浓浓的黑烟中啥也看不到,也不太清楚城门究竟塌了没有。 张宁在计划时就无法计算黑火药爆炸当量,这玩意声音很响,威力未知;也没办法用试验的方法估算,因为凤霞山的资源和生产力局限很大,火药产量很小,当初满足火炮用药都十分困难,硫等原料长途跋涉花费许多才弄到。 所以为了增加破门机会,他们是先在门下面挖坑,然后才放火药桶。这也是基于这座县城城防薄弱的方法。 周围没有风,滚滚的浓烟正在缓慢地升腾消散。为了防止城内组织第二波防御,张宁终于喊道:“下令进攻。” 韦斌翻身上马,用单刀平指浓烟处,大喊道:“杀!” 众军拿起火枪跑步推进,放过枪还未装填的人拔出单刀随大队前进。 张宁提着剑,和手下一道也跟着冲向城门。 大伙奔进浓烟,只见城门已经洞开,木门倒在狼藉之中,地上的木块还在零星燃烧。 众军士气大振,呐喊声中夹杂咳嗽,散开矩形方阵,以小旗抱团奔跑着冲了进去。 冲至城中未遇抵抗,众军进城后没遇到厮杀便陆续结阵。张宁回头一看城楼和城墙上还有不少乱糟糟的活人,便大喊了一声:“左总旗!” 大头汉子陈盖跑了过来,说道:“末将在!” 张宁看着他说道:“你立刻带左总旗第一、第二队上城肃清敌兵,抵抗者格杀,投降者缴械。打完此门后无需驻防,随后押解俘虏到县衙与大队会合。” 陈盖抱拳道:“末将得令!” “韦百户!整顿队形,全军向县衙开拔。” “得令!” 城下的人正在列队,陈大头已经带着人径直一窝蜂沿着内墙的阶石冲了上去。 张宁回头看了一眼,正见一个百姓打扮的后生拿着一杆长矛坐在地上惊恐地嚷嚷,陈大头身先士卒冲在前面,提着刀就对着那后生的肚子捅进去一拉。 惨叫声在近距离下听起来简直撕心裂肺,那后生从石阶上滚了一段距离,倒在地上还没死,双手捂着肚子,一滩软软的东西流了出来好像是肠子,地上全是血。 张宁的胃中有些不舒服,脸色也苍白起来,那后生的表情在他的脑海中挥之不去,那表情简直扭曲到了极点。 杂兵和辎重还在城外,张宁也管不得了,随着大队人马沿着大街向北挺进。 大街左右的店铺屋门全部紧闭,没有一个百姓,道路极其好走。 前面有一些好像乡勇的人正在四散跑路,根本无法组织起抵抗。 不少逃跑的乡勇手里拿着长短武器,仅此特征像是武装力量,除此之外混乱的打扮衣着完全没有军队的模样。 张宁意识到,自己手里的这股人马完全可以称之为精兵了。 部队快速挺进到县前街,县衙已在视线之内,和大多数地方衙门差不多的官署,破破烂烂的。 一股人马从照壁内陆续走了出来,各持兵器没有什么队列可言,其中有带高筒帽的官差胥吏,还有身穿官服的官吏,一共大约有百来人。 张宁的人马行至二百多步时挺了下来,在军官的吆喝命令中排成十列纵深的密集队形,因为大街不如城外的空地宽阔。 一个穿青袍戴乌纱官帽的年轻人首先引起了张宁的注意,张宁也是当过官的,当然明白官员的衣着等级,在县衙这一级,七品穿青色袍服的官员只有知县,这个年轻人肯定就是石门县最高行政长官知县大人了。 那年轻官儿大声道:“本县身为大明官员,代天子守土,食皇粮守忠义,仗义死节报效国家,正在今日!” 张宁策马上前,用剑指着那些人喊道:“除了当官的,其他人怕没吃到什么皇粮,大伙何必送命?投降可免一死。” 大部分人惶恐地看着对面整齐的队列,一色铁盔衣服,慢慢向后退了几步。 年轻知县指着张宁骂道:“贼人!” 后面的韦斌怒道:“殿下无须和他们废话,几轮齐射灭了了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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