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四十五章

“就你一个人?”吴庸从卧房里出来,看着门口的跟班问道。 那后生答道:“我那兄弟家里有事,今一早告假走了,暂且只有小人侍候吴先生。” 吴庸笑道:“行馆不缺人手,要不你也别在这儿了。” 后生忙道:“那可不成,徐老爷交代小人要贴身保护吴先生,您和他说去,要是让徐老爷叫小人回去,小人便不跟着您了。” “你们这是要把老夫看押起来?”吴庸收住笑容,有些不满地说。 后生弯腰道:“吴先生言重了,哪敢啊,这不怕万一您出事儿么?” “说得倒好听。”吴庸不动声色地说,“那我现在要出门,老徐没不准我出去吧?”后生道:“您爱去哪就去哪,可小人得跟着。” 吴庸真就进屋换了身衣服,叫人备马,收拾停当便出了行馆。 后生也骑马跟着,不必担心吴庸会跑,本来就是个文人,再说在城内大街上驰马非得弄得鸡飞狗跳不可。 果然吴庸便优哉游哉骑马慢行,晚上刚下过雨,石块铺就的路面看起来清爽干净,他的神情也十分轻松。 二人路经一家古董店铺,吴庸便随口说:“进去瞧瞧。” 走到店铺门口,他便将马缰一丢,让后生看着马,自己径直就走了进去。 后生只好牵着两匹马在门口候着,一面注意吴庸。 吴庸站在一个木架前看上面的东西,并没有乱走,然后见一个老掌柜向他走了过来,说了几句话,外面听不太清楚。 吴庸指着木架上的一个空位问道:“我那件东西,已经有人买走了?” 老掌柜上下打量了一番他,恍然道:“哦,老朽正想看着客官眼熟……那瓶子昨晚售出,老朽刚要打烊,就来了个个子高高操京师口音的人,爽快购买了这上头的东西。客官拿上契约,弊店扣取两成佣金,余下的便是您的钱款。” 吴庸听罢脱口问了句:“契约上不是明明写的一成酬金?” 老掌柜厚着脸皮好言道:“是这么写的,可前几天老朽甄别了您那‘宝物’,不过是个赝品,一两银子也不值,却卖了一百两……呵呵,客官明鉴,这种事儿弊店要担风险的,故酬金提高一成,不算过分吧?” 吴庸只得说道:“今日出来闲逛未带契约,改日再来取银。” 原来这老头自以为“领悟”了这个交易的玄机:眼前这个顾客想收受贿赂,又想做得隐秘,于是从家里随便拿了个赝品到古董店委托代售,贿赂他的人按约定价格将赝品购走,最后钱财大部分便流入了想收钱的人手中。 老掌柜断定坐地起价在合理范围内能让吴庸接受,因为这笔钱本身就是不义之财,而且吴庸也不会以违背契约的由头把事儿闹大。 吴庸从古玩店走出来,接过缰绳小声说道:“小地方的东西,没啥好货,咱们再别处看看。” 俩人接着又在一家酒楼停下来,这种地方有专门的人看管马匹,人多手杂,吴庸身边的后生交接了马匹也跟着他一块儿进去。 走近厅堂,吴庸便交代道:“你在这儿等着,我过去问个事儿。” 后生见他在视线内,也便没有阻止。 只见他走到柜台附近,拉住一个伙计说了阵话,然后从袖子里掏出一张纸来递过去。 那伙计瞧了瞧,急忙揣进了袖子。 旁边的后生正疑惑,吴庸便走了过去,说道:“订了桌酒席,咱们上去瞧瞧地方,中午再过来。”遂招呼后生一块往木楼梯口走。 忽然斜地里慌慌张张地走出来个端盘子的伙计,一下子撞到了那后生的胳膊上,一叠盘子顿时“哐”地摔落在地,瓷片溅了一地,伙计一把将那后生拉住,怒道:“走路不长眼睛?” “你他娘才没长眼!”后生大怒,“不瞧瞧这是什么地儿,衙门就在前头,你敢用这种下三滥手段讹钱?” 就在这时,只见吴庸二话不说,疾步就向厅后的门走。后生见状忙推了一把那店伙计:“放开!”不料店伙计立刻嚷嚷了一声,“打人了!” 随即就有老少几个人过来,问咋回事。 店伙计道:“这个青皮无赖走路不长眼,撞着人摔了东西,恶人先告状反诬我要讹他钱,大伙给评评理,这叫啥事!” 吴庸已经消失在视线内,后生心急,忙从袖袋里摸出一串铜钱:“我陪你,行了么?放开手。” “打发叫花子?”店伙计一脸火气,“再说我怎敢收,你不得说咱们讹钱?” 后生怒道:“你放不放,耽误了正事你们这店别开张了!” “老子吓大的?”店伙计紧拽着不放。 后生忽然想起刚才吴庸在柜台旁边找的一个伙计,还给了银票,顿时恍然大悟,这厮肯定收了钱办事…… 给的银票,定然是一笔不小的钱财,对于一个店伙计来说完全值得干这么点事。 后生想罢咬牙切齿,指着他的鼻子冷冷说道:“你娘的收了银子,不知死活的东西,给老子等着!” …… 吴庸已从后门溜出了酒楼,马也不取,混进人群便走。 不过戏弄了个跟班,他没觉得有什么大不了,连张宁都不敢把自己怎样,别说老徐和他的跟班了。 走了两条街,进了个巷子,路面上渐渐清静起来,他抬头看了看天,太阳快到中间了。 巷子里人很少,走了好长一段路,才见一个妇人埋着头在屋檐下,旁边放着一木盆水晒在太阳底下,好像要洗头。 吴庸一声不吭,又转了两道路口,在一扇陈旧的木门前停下,轻轻敲了敲门,片刻后门打开他便侧身走了进去。 里面光线暗淡,站着一个人正是詹烛离。 吴庸左右看了看说道:“幸好派你出去之前准备周全,不然真不好见面。张平安应该知道你没有去京师,起了疑心,派了俩跟班盯着我。” 詹烛离正色道:“张宁和辟邪教徒勾结,进了辟邪教在山里的老巢。” “什么?” 吴庸有点吃惊。 詹烛离忙道:“我亲眼所见,绝没有看错!我从荆州折道去了永顺司地界后,依吴先生之言,暗中查探那古寺周围的动静,发现有粮草补给进山,遂顺藤摸瓜发现了另一个入口。于是我隐在山中欲探个究竟,一日深夜发现张宁、桃花仙子、徐文君三人和辟邪教徒一道从那口子进山,后来正想离开,不料被辟邪教的暗哨发现,所幸最后脱身,便尽快回城设法将实情禀报吴先生。” “你被辟邪教的人发现了?”吴庸眉头紧皱,忙走到门口从门缝里往外看。 詹烛离忙道:“现在咱们该如何是好?以前我也没料到会发现如此大事,那张平安为何与辟邪教有勾结?” 吴庸头也不回地说:“还能有什么别的缘故,那张平安本来就是建文余党,混了个官身;辟邪教也是乱党,两相勾连图谋不轨!我们得不计代价把消息告诉胡大人。” 詹烛离听罢说道:“属下要的就是吴大人这句话,若是您在此前交代清楚,这回我也用不着再冒险与您见面,径直就可以北上京师了。既然如此,吴大人可修书一封,让我送回京师。” “稍安勿躁,容我安排周全,以备万无一失。”吴庸忙道。 如果让詹烛离送信走了、等于断了吴庸的后路,他一介文人很难从张宁的人马眼皮下逃走,会不会被报复? 吴庸心里寻思:自己家里还有妻儿老小,一家子都靠自己,而詹烛离光棍一条…… 自己为他打掩护逃生,是不是有点不值? 吴庸遂皱眉道:“你去送信,胡大人可能信不过你,还有可能把你……”说罢伸出手掌做了个抹脖子的动作。 詹烛离疑惑道:“胡大人为何要如此?” “官场上面的事你不懂,这件事如果能抹干净痕迹,胡大人也不愿意捅破。” 吴庸一脸正色道,“张平安以前当官,胡大人也推荐过,此中干系复杂。” 詹烛离沉吟道:“那唯有吴大人也和我一起回去,才好处理其中关节。只是吴大人不辞而别,会不会马上惊动张平安,派人追上咱们?” 他也清楚吴庸这样的文人跑起路来很不利索。 吴庸点点头:“是这么个理,所以我们得在常德府弄出点动静困住张宁。我有个安排,你拿着我的亲笔信去府衙找知府,告张平安勾结乱党谋逆,让知府找张平安的麻烦,咱们办完了这事再走,也不必马上去京师、可以先找个地方藏起来,知府不敢隐瞒自会帮咱们把事情报上去。” 詹烛离揉了揉太阳穴:“知府会把此事报上去?” 吴庸用肯定的语气说道:“谋逆大案,地方官谁敢隐瞒不报?知府吃了豹子胆么,何况张宁在常德府官场并无根基,知府为何要冒险帮他?” 詹烛离沉吟片刻,微微点了点头。 吴庸又道:“咱们分头行事,我去买两匹快马在北门外等你,你去送了信就尽快过来找我,咱们一起走。到时张宁被知府找上门,或许还会被兵马看住动弹不得,定然无暇追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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