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四十四章

张宁回到常德城,径直去了府前街。 所谓府前街就是府衙大门前面的一条街,这种街道的名字在各城非常常见,如县衙前面的街坊一般就叫县前街。 常德府的官员行馆就在府衙一侧,吴庸住在行馆内,有两个人看着,没有限制吴庸的行动,可是一直前后跟着在监视他的一举一动。 现在张宁没办法找到詹烛离,只好把注意力放在了吴庸身上。 他观察行馆的位置,发现街对面是一家客栈,楼上有窗视线很好,遂派徐文君过去询问正好那间房没客,当即就进客栈花钱要住靠街的房。 三人上得楼来,肩膀上搭着白巾的小二上来说话,见状好心问道:“这阵子客稀,隔壁还有空屋,客官是否要租两间?” 张宁一时以为他是为了生意,片刻后才领悟过来:自己带着两个女的,确实不适合住一间屋,就算俩女子是他的妻妾,妻妾同房也是很少见的。 张宁为了让自己人看起来更加正常合理,便依言补钱把隔壁的房间也订了下来。 小二又好心提醒道:“房里有水壶,可以叫人打开水泡茶,酉时以后厨房要烧洗脸洗脚的热水,您有事到楼梯口言语一声。” “行,咱们知道了。”张宁好言应酬过去。 进得屋子,桃花仙子便没好气地说:“这小子挺啰嗦。” 于是张宁便叫文君守着门口,以免有人突然闯进来听见说话,然后走到窗户跟前将那竹帘子拉了下来遮住。 他挑开一个缝看出去,行馆门口及半条府前街都在视线内,这个地方还算不错。 “前阵子不见了詹烛离,我便派了两个人看住吴庸,现在反是碍事,吴庸脱不开身,詹烛离没法和他联系,便无法引蛇出洞。” 张宁放下帘子小声说道。 桃花仙子随着他的话说道:“现在突然撤去人手,可能会让吴庸他们生疑,怕弄巧成拙。” 她说罢拿水壶倒开水,很麻利地从衣袋里掏出一个小盒子,将水轻轻滴了几滴进去,好像是在测毒。 也许跑江湖的人习惯了,在外面的警惕心很强,不过张宁倒不觉得这衙门前的客栈有什么问题。 张宁在窗前站了许久,默然琢磨,心道:詹烛离会设法与吴庸联系,也是一种猜测,不能绝对断定,但眼下也只能试试这个法子,不然对暗处的詹烛离实在是束手无策。 楼下的街道上一半明一半阴,太阳西垂,时间已近黄昏。 这时他便转身招呼徐文君过来吩咐道:“文君现在回沅水茶园给你爷爷传个话,让他明日一早布置一件事。” 他说罢靠近文君一步,在她旁边悄悄交代了一阵。 徐文君应命走了出去。 过了一会儿,桃花仙子忽然没头没脑地轻轻问道:“文君晚上要回来么?” 张宁随口答道:“不回来了,我让她今晚先留在茶园子里。” 他答完话才觉得桃花仙子问得很奇怪,不由得抬头观察她的脸,只见她低眉垂目,看不出什么来…… 其实她现在就算笑嘻嘻地说剩下孤男寡女,调笑几句,张宁也觉得是正常的;虽然眼前的事挺烦心,可桃花仙子本来就是那样乐观常常不正经的人,熟悉了张宁也不会和他计较。 不料她并没有继续说下去,低着头沉默了一会儿,才一本正经地说道:“我们要换哨盯着行馆?” “不必,盯梢没什么用,很难那么巧正好看见詹烛离在府前街活动。”张宁说道。 太阳渐渐下山,陈旧灰蒙蒙的官府衙门上空,竟然出现了几朵绚丽的云彩,衙门建筑黯淡而显古朽、与云彩的鲜艳形成了色调的极度反差。 俗话云朝霞不出门晚霞行千里,意为有晚霞天气会晴,不料事无绝对,天黑后居然下起了小雨。 朦胧的灯光,湿润的空气,入夜后气温好像更低了。 此时的“旅馆”连电视都没有,无聊又冷飕飕的,张宁便说道:“今晚就在这里歇了……咱们在隔壁还订了间房,你想住哪间?” 桃花仙子沉默了片刻,轻轻问道:“平安就那么厌恶我?” “哪里的话?”张宁愣了愣,随即转身指着床笑道,“一间屋只有一张床,咱们总不能睡一块儿吧,那像什么话?” 桃花仙子道:“那你睡,我坐着。” 张宁张了张嘴不知再说什么,他又摸了一下额头,忽然觉得这阵子桃花仙子很奇怪,她不调笑了反而让人很不习惯。 也许片刻后她会噗嗤一声笑出来,说句逗你的。 可沉默良久也没发生那样的事。 本来孤男寡女共处一室已经整个旁晚了也没觉得不妥,这时气氛却忽然间变得有些暧昧起来。 对于张宁来说,倒也没什么大不了的,现代社会一夫一妻制度偷偷情也是常见,现在这个时候除了去招惹那些有名有份注重名节的良家妇人、一般在外面沾花惹草真不算个事儿。 不过桃花仙子是个例外,因为她算得上是方泠的“闺蜜”,不注意点分寸很容易弄出女人间的矛盾来。 张宁心里明白的,所谓三妻四妾没问题,道德法律都是允许的,可自己总不能把后宫弄得窝里斗、没事给自家添乱吧? 关键是张宁一开始就对桃花仙子没那方面的想法,不必要捣鼓出麻烦来,特别是这几天更没儿女情长的心思。 刚刚桃花仙子都说“你睡我坐着”,话说到这个份上,张宁便不好再撵她、也不好丢下她走,只好暂且僵着。 世间上的事很奇妙,如果两个人在一块儿相处融洽很淡得来,商量事或者聊得兴起,就能自然而然;如果像现在这样在一起默默无言时,反而要平白多出了许多含蓄的难以言传的心思。 桃花仙子不言语,张宁也不是个能没话找话的人,在屋子里踱了几步,感觉挺无聊,遂转身面对窗户竹帘看长街的夜景。 饶是在城市的中心,入夜后也安静起来,因为路上没有汽车的噪音,窗外的细雨“沙沙沙”地响,细细微小的声音在静夜中愈发清晰。 不知怎地张宁的脑海中又浮现出那一行隽秀的字来,轻声吟道:“小楼一夜听春雨……” 忽然背上一沉,接着肩胛感觉软软的,他顿时意识到桃花仙子从后面抱住了自己,他忙转身,轻轻抓住她的胳膊,想调笑两句,不料忽然见桃花仙子的脸颊上挂着眼泪。 他顿时怔在那里,认识她这么久,还真是第一回见她这个模样。 记得初见这个娘们,她是要杀自己,给的印象就是个老江湖,难道不是杀人不过头点地脑袋挂腰带上的强人? 为何今夜忽然间隐隐感觉她非常脆弱? “你……”张宁的手放在她的胳膊上,开口无言,又不知手是要推她还是要缩回来。 桃花仙子哽咽道:“让我抱着你好么?” 张宁微微叹了口气,任她抱着,心道自己一个男的还怕女人抱? 他见不得女人的眼泪,心下一软,便好言宽慰道:“你是不是有什么心事,说出来或许好受一些。” 桃花仙子忍不住抹了一把眼泪,露出一丝笑容道:“我能有什么心事,倒是你不是很担心詹烛离告密么?” 张宁故作轻松道:“船到桥头自然直,事已至此,担心也无用。” 桃花仙子此时突然变得温柔起来,柔声道:“平安是个能让人安心的人,抱着你很好受。” 张宁便道:“心里不安是因为做了亏心事,我没做过亏心事。” 桃花仙子道:“你真是一件亏心事都没做过?” 他听罢心里想了好一阵,两世为人加起来活了不少年,还真没做过什么特别愧疚严重的坏事,前年杀了个人,但他认为彭天恒这种人死有余辜,杀了人也没心理负担。 于是他就坦然地说:“以前偷过别人家柿子算是亏心事么?” “噗嗤……”桃花仙子破涕为笑,被逗乐了,脸随即也浮上红晕。 张宁见状便一面好言说话,一面轻轻拿着她的胳膊弄开,不然桃花仙子那身段再贴一会儿,自己肯定要硬了,到时候顶着她实在就不好办。 桃花仙子也没继续缠着,她收住笑容,小声说道:“我知道自己不好,不配……我是个抛头露面浪迹天下的妇人,没有身份名节可言,我……也没法改变了,只能这样过下去,不应该再有白日梦……” 张宁细心地听着,或许是这夜晚太宁静,心情也变得细腻起来,桃花仙子说得很慢,他渐渐地设身处地想着她,一时间仿佛自己变成了桃花仙子,一时间又找到了自我、感觉似曾相识。 “没有希望。”张宁冷不丁插了一句。 桃花仙子微微有些诧异地看着他的脸,他的脸很安静,又好像沉迷在某种东西之中。忽然桃花仙子觉得自己的心和他贴得那么近。 张宁回忆起了自己前世得绝症后面对他人的自卑与绝望,以及除此之外的一些点点滴滴,人生仿佛一眼就能看到结局。 他便悄悄说道:“我感同身受。” 仍是感同身受这个词,叫桃花仙子的眼神迷离。张宁发现她此时的神情,便轻轻捏住她的手心道:“我会好好对你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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