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二十七章

朱雀军内部很快达成了共识,南下进军高都县。 此时此景,朱勇的主力官军占领西面上游的永定卫城;岳州府官军从西面进逼澧州,时日一拖澧州、石门肯定守不住,因为朱雀军主力都在慈利。 如今谁也不愿意死守在这三县之地。 北面虽是山区可以一时避官军锋芒,但往北就是施州卫等地,既没有根基也没有出路;文官武将都赞同南进,苗使两番派人来议盟,大家都认为可以稍稍依托于苗人对抗官军。 南进之路要面对的主要阻力不是高都县守军,而是驻扎其西侧的龙头寺两千多人。 仅此一部就比张宁的人马多,但相比之下,众人更愿意去对付龙头寺的那股人马,而不是直接和朱勇决战。 张宁考虑到龙头寺的兵马可能会在之后收到朱勇的命令,向东进驻高都县。 若是一时解决不了这座城池,反被其袭扰拖住,情况会十分不利;当初无法攻下永定卫城的事历历在目,所以他决定随军携带已经制造出来的十一门臼炮。 一队人马赶着去把城西兵器局作坊四周的房屋拆掉,然后放火焚烧兵器局,城西边烟雾升腾如同发生了火灾。 同时烧毁的还有不能带走的一切卷宗资料和工具。 臼炮一门重约四百斤,和长管炮比起来算是很轻的,但运输照样不轻松,须得用马车来拉,所以辎重火炮也只能走驿道大路了。 湖广这边的乡里小路纵横四通八达,但是可以走大军的路也就只有那么一两条。 况且各部人马从城内四处集结,城中主道上队列大张旗鼓通过;以及兵器局那边的大火。 朱雀军的动静是没办法掩盖的,快则一两天之内,可能朱勇就会从探报中知道他们的动向。 张宁叫随从收拾了东西,换了衣服从县衙内出来前往军中和部将们会合,随行的还有汪昱梁砚等文官。 剩下的那些本地官吏,对他们自己屈服于“叛军”的事实还抱有侥幸,并不愿意追随,张宁也不强求。 几个文官和张宁都换上了一色的田园灰衣服,上衣下裤、脚蹬皂靴,也许汪昱等自持文人身份,本不太愿意穿得和武夫们差不多,不过既然张宁都如此打扮、他们也就仿效,其实这种宽松的衣裤款式骑马更利索。 苗使一行总共十余人,就跟随在中军;张宁并不避讳这些“奇装异服”的人,大伙一看就知道是苗使,感到还有盟友而不是孤军作战并非坏事。 全部人马一千二百多人在十字街上集结完毕,并不耽误,当下就大摇大摆地敲鼓列队向城南出发。 军队分作前中后三军,前军以斥候队为主,中军以步军主力,后军是辎重火炮和护卫队。 城内许多百姓竟然在沿路观看,那宅子的窗户也有些人头在伸着脑袋看街上的情形;这倒是一件好事,朱雀军三番五令严禁扰民,在慈利县驻扎的时间一长,形象总是有所改观,至少百姓们都不怕他们了。 那些百姓在看街上的队伍,骑在马上的张宁也在看左右,突然间觉得这地方的房屋街道竟也是十分熟悉了,不知不觉在慈利县已经呆了有两个月。 但再熟悉的地方又如何,最终也是一个过客。 征程再次开始了。 行军的路线选择了最常规简单的路,走大道靠近沅水支流,然后走顺水的大路。 虽然南方不缺水,但行军的路线靠近河流水源总不是一件坏事。 沿着沅水支流南下,高都并不远,这条道不到一百里。 本来张宁的地盘只有慈利、石门、澧州一带,现在已经放弃,南下几十里之后便是“敌境”。 四顾周围,都是官军控制的城池,东面是常德府治所等几个重镇,南面是高都县,西北面是永定卫城。 这种情况自然让张宁等人很没安全感,一股人马如同池塘的无根之萍。 好在行军的几天都很太平,没有遇到任何袭扰和抵抗;官府的那些关卡巡检司的人,闻风早就跑了,这帮人没法和军队对抗。 从慈利县到高都地界,路程总共一百余里,但朱雀军还是走了三四天,主要是火炮辎重影响速度,虽然是走大路,但沉重的马车仍然会在半道遇到各种各样的麻烦事。 三月初一早晨,从路上向南望去,高都县城的城楼在淡淡的薄雾中已经隐隐在望。 这座城池建在沅水北岸,和很多城一样都是依山旁水。 中军派人选定地点,很快下令构筑简单营地,主要以壕沟和木桩作为防御工事。 中军营帐先搭建了起来,官吏武将便于议事,帐外忙碌吵杂如同工地,张宁已经习惯了这样的情形。 斥候队的将领很快探明了前方的状况,进帐禀报。 果然龙头寺的两千余官军已经重新作了调防,因为探报高都县城上的守军明显增多;沅水各渡口已有兵马驻守,南岸发现官军活动迹象。 高都县附近突然多出来的官军,只可能是从龙头寺过来的。 他们的反应速度并不惊奇,因为从高都县到永定卫,信使快马一个来回也就一天工夫;而张宁的人马在路上已经大张旗鼓走三四天了。 斥候大队的百户官及其副手详细地禀报各种情况,帐中官员武将正在汇总消息进行判断。 这时候一路跟着的军事“顾问”周梦熊很尽责地说了自己的意见:“大致情形再明白不过,朱勇的安排或高都县的官军主将打算有两个:一是凭借北岸的城池固守工事,二是在南岸布兵为河防,阻止我军渡河。其目的也很容易猜测,是想阻止我们渡河向龙头寺、辰州府方向进发,也许朱勇对我们与苗人结盟已经有所察觉。” 接着韦斌也开口说道:“我们得设法尽快突破河防,渡过沅水。否则朱勇军从北面进逼过来,我们在此地无险可守,又被挡住去路,恐怕不妙。” 这时张宁开口道:“若不先取城池,我们渡河作战时侧翼和后面势必遭到城中兵马的袭击。因此作战方法应先取高都,控制沅水北岸,再设法渡河击溃河防军。诸位以为如何?” 他说话的方式依旧快速而沉稳,没有丝毫的装腔作势。 众将议论了一阵,大多赞同先试图攻占高都,因为军中有火炮,据兵器局的马大鹏说已经修善了缺点,可以使用了。 短暂的议事很快结束,大伙议定扎好营帐之后,稍作休整便当日向高都县城发起进攻。 及至午前,营地周围的弧形壕沟木桩已经构筑完毕,各部将士也忙活着搭好了帐篷,如同平时训练的一般,这种常规工作和训练也没什么两样,一切都井井有条。 众军正在升火造饭,午饭太早了点,因为早晨忙着伐木挖土建营,大多都只吃了些干粮;这会儿大伙吃顿热饭,休息一下正好养足体力。 张宁骑马在营中巡视了一圈,对军中的状态还比较满意,至少有组织有秩序军纪。 让这股人马成为军队的特点不是手持武器和统一的衣甲旗帜,他觉得秩序才是关键。 早晨的薄雾已经散去,太阳如期在东边天上,春日的阳光照在人身上暖洋洋的。 虽然张宁内心的压力仍很大,但明亮的户外风景让他一时也有些高兴。 不过总觉得军营中好像缺点什么…… 他琢磨了一阵,总算想起来,还没有挂旗帜。 至少这中军大帐前面得立一根旗杆才像样子。 张宁正准备叫人在帐前升起朱雀旗,临时又突发奇想,何不弄一个简单的升旗仪式? 各种仪式并不是没事找事干,应该都有一定作用的,不说古代有很多做样子的礼仪,就是现代也保持了不少仪式。 攻城战近在眼前,正好可以尝试鼓舞士气。 张宁立刻就决定要办这件事。 他转头看了一眼在中军帐前当值的十几个卫队将士,这些人就是上回江有德带来的人,在韦斌麾下练习了一段时间队列,现在是朱雀军中军卫队。 队正叫王贤,长得人高马大,脸长而平整、两腮如同刀削,确是有几分威武。 他当即就喊王贤等人过来,问道:“你们的队列练习得如何?”得到肯定回答后,张宁便吩咐他们先去做些准备,然后负责升旗仪式。 原来的旗杆要稍作改制,在顶端装一个木头滑轮,方形旌旗先用绳子系好,大抵都是一些简单的操作。 接着传令兵到各哨传令:今日月初,要升军旗,但凡军中将士在升旗时不得嬉戏,必须肃立云云。 众人吃过午饭之后,王贤以下十几个卫士已换好了干净整洁的军服,乐工数人在一旁摆好了锣鼓、筝、笛,火器队一队十二人也列队装药,铅弹是不用装了,只要放火药听个响。 临时一阵安排,整个场面倒也像模像样。 如同作战时一样,火器队旗手将三角小旗平放,队正便拔出佩刀举起,一队士卒随即缓缓将火枪抬起指着天空。 接着“砰砰……”一阵枪响,军营里人们的注意力都被吸引过来了。 连苗使白凤娇等人也从帐篷里走出来,远远地看着这边的光景。 乐工敲起了皮鼓,卫队便分作两列护着王队正的朱雀旗,从军营一头列队整齐地向中军帐这边走来。 行至旗杆下,乐工便停止了敲鼓,安静了一阵,王贤在众目注视下默默地将朱雀旗系好。 乐工中一个老头对身边的儿子和学徒们点点头,他的儿子便将横笛放在嘴前,一声悠扬的笛声响起,作为旗手的王贤也随即将手一扬,那飘扬开来的黄底黑图朱雀旗便如同笛声一般在空气中荡漾开来。 略显悲凉的琴声,在缓慢的节奏中开场,姚姬谱的这首曲子十分有感染力,一时间在场的所有人都表情严肃。 “行礼!”王贤喊了一声,卫队的十几名将士一齐抬起左臂,目视缓缓升起的朱雀旗。附近的其他将士们也为之动容,不少人自发里向着旗帜行了特别的礼节。 本来只是中军挂帅旗一件小事,忽然之间仿佛赋予了什么意义。 不知是曲子太感染人,还是人类太过脆弱,此时此景确实让许多人感动不已,张宁情绪复杂,心里一酸,不留神之下眼睛里竟然闪出了泪光,他急忙忍住,装作面无表情。 但这个细节还是被关注他的苗使白凤娇发现了,她十分诧异地看了过来。 朱雀旗升到顶端,音乐没能同步、过了一会儿才演奏完。 张宁走到旗杆下面,回顾众军大声说道:“我相信冥冥中有一种东西让我们在这面旗帜下成为兄弟、是为一体,当数倍的敌军想要置我们于死地,当整个朝廷都视我们为罪人,唯有用胸中对正义的坚信、用铁与血的洗礼,去争得我们的荣耀和生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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