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零三章

此时的宣德帝朱瞻基并不在京师,而在徐州;三大营已经轻松夺取了这座城,他就在军中。 徐州真不是什么好地方,可谓“四战之地”,无论南进还是北伐的军队都在经过这地方。 “北军”主力进占徐州,是率先表明进攻的姿态,向天下人表明朝廷还占据着优势。英国公张辅建议要先拿下淮安府,朱瞻基对他言听计从。 内战扩大之后,其实朱瞻基就已经无法胜任军事统帅了,他指挥军队的才能有限,也有自知之明,所以大部分军事行动都听从张辅的建议,英国公几乎手握军队的决策权。 那皇帝到这里来就是多此一举了? 当然不是,朝廷里“三杨”、夏原吉等文臣一致要求皇帝御驾亲征,不是没有道理的,君臣对其中玄机心知肚明。 兵者生死之地,能用的主将不是随便找得到的,宣德帝刚刚登基不久,最好的选择就是永乐时代过来的沙场老将,有资格有能力率领二十万精锐的人选择并不多,英国公张辅是最适合的人选。 英国公张辅,其父荣国公张玉,战死于“靖难之役”;将门虎子,张辅继承父志,在几乎整个永乐时代南征北战,北征蒙古、南伐越南,在多次战争中表现出了极高的军事才能,为他赢得了军中的威信,也造就了一代名将。 此时的宣德帝非常地需要他,当然也不相信张辅会倒向汉王那边。 但是,就算如此,宣德帝要把三大营完全交到张辅手上照样会害怕;就好像有人拿着一把枪对着你,你相信他不会开枪,但照样会害怕…… 万一张辅带着三大营投了汉王,这场争夺真就可以宣告结束了。 这便是朱瞻基御驾亲征的原因…… 因为张辅也是武将、而且和朱高煦很有点交情,三大营中有很多武将;而投靠汉王最多的也是武将。 这场内战扩大的主因其实就是大部分武将都站到了汉王朱高煦那边,文臣却很少。 如果南京守城的武将不轻易倒戈易帜,汉王仅靠山东带来的人马根本就难以攻占南京。 无论朱高煦曾是如何厉害的名将,如果强攻要打下重兵设防的南京城,少了半年是几乎不可能的,甚至于过江都很困难;如果他拿不下南京,这场内战也没什么好打的了。 历史开了个很大的玩笑,朱高煦轻轻松松就占领了南京,导致一场内战渐渐扩大,有可能演变成“靖难之役”的规模;也许并不是玩笑,朱高煦在军中的名声威望是年轻的皇帝无法比拟的。 …… 朱瞻基坐在徐州府衙门的大堂公座上,知府以下的一群官员再次战战兢兢地跪在那里。 今年在徐州做官的这批人也真够倒霉的,先是汉王来了可能被杀;现在朝廷的人又来了,于是显而易见地背上了投降敌军反叛朝廷的罪名。 知府伏在地上用几近哀求的口气辩解着:“总兵周遇吉奉旨阻击汉王叛军,连一天都没有顶住,全军溃散,徐州城无兵可守。罪臣等本想征募平民壮丁上城死守,又担心城破后连累全城百姓,只好用权宜,假意降了汉王,只等王师一来收复失地……” 坐在公座上的朱瞻基耐心地听着他们的辩解,当然是不信的。这帮官员为了保护百姓才投降?这个假仁假义的理由实在是太幼稚了。 朱瞻基听了这通辩解反而更加愤怒:这帮杀才是在侮辱朕的智商。 但他并不想马上治他们的罪。 如果现在就对投降过的官吏大开杀戒,以后收复投降汉王的城池肯定会遇到很强的抵抗;守城的将士官吏知道朝廷兵马来了会死,为啥不拼死抵抗? 朱瞻基转头看向侍立在大堂上的杨荣,见他很轻微地摇了下头,便打断了请罪知府的鬼话,开口说道:“尔等虽有罪,但罪不至死,暂且仍领徐州事,待吏部议了,再作惩戒。都下去罢。” 皇帝心里早已有了定夺,但还是在细节上征求了杨荣的意见。 做个样子? 也不仅仅是做样子。 “三杨”一开始的关系并非亲密无间,其实杨荣和杨士奇有些矛盾,虽然杨士奇好几次都在试图修复关系…… 知府等一听负责惩罚的是吏部,当下就大喜,肯定是不用杀头了,可能只是降级贬官,最多罢黜;总之比直接丢诏狱等待三司法议罪,然后杀头甚至株连家人好百倍了。 “皇上仁德,罪臣等谢皇上不杀之恩。”众官急忙磕头。 朱瞻基挥了一下手,什么都不想和他们说了。 他还有很多事要劳心,虽在军中,仍要处理其它国事;就像当初他的爷爷永乐帝,常常率军在外,奏章都是送到军中。 大事主要还是战争,除了汉王谋反最大的一场战争,还有松番叛乱、西南苗疆叛乱…… 南方对越南人的战争也不顺利,一时又没法撤军;北方兀良哈的情势也不怎么稳定。 当初朱瞻基刚刚坐上紫禁城的那个宝座时,他认为自己应该是一个守成之君,是大潮流给他的定位,无法选择;但很快他的帝国就战乱四起,看来暂时是当不成守成之君了。 其实朱瞻基受永乐爷爷的影响,从小就把朱棣当作心目中崇拜的大英雄,一直梦想着自己能成为爷爷那样的明君大帝,建立不朽功业;形成了他好大喜功的性格,只是后来发现自己所在的时代不会给他机会…… 可是如今有了用武之地,他又感慨这是时运? 还是不幸? 朱瞻基放下批阅奏折的朱笔,沉思着,琢磨着什么。侍立一旁的朝廷大员便随之安静下来,不敢打搅他。 这场战争有它的必然性,说到底是太祖的失误遗留下来的问题延续。 当年太祖打击了功臣勋贵,却唯独不愿意理智地面对儿子们的野心,给了藩王儿子们太大的权力、还有兵权。 问题在太祖刚刚去世就爆发了,“靖难之役”打了四年,太祖的儿孙们自相残杀,几十万人在帝国内部你死我活地厮杀;“靖难之役”过去了二十多年,问题仍然没有被彻底解决,如今二十万京营大军开进到徐州,流血还在继续。 “如果没有张宁到乐安,事情接下来会如何?”朱瞻基用自言自语般的口吻说了出来。 下面的众官不约而同地微微转头目视杨士奇,杨士奇一脸尴尬沉默不语…… 张宁干的事与老夫何干? 难道就因为曾经想把养女嫁给那个人? 这关系扯得也太牵强附会,再说已经取消了婚约。 历史没有如果。 就像史官们绝不会去说,唐朝如果安禄山被阻击在潼关会怎么样,这些都是毫无意义的。 列朝列代的官僚政客和帝王都在从史书中总结经验教训,他们宁肯相信一切事都是有深层原因的,并试图从中找到夺取天下治理国家的规律和理念;谈如果,就太没意义了。 所以朱瞻基下面的朝廷大臣们没有一个说话,也没有一个人愿意回答皇帝提出的奇怪问题。 冥冥之中有一种力量,它在掌握规则,在决定渺小的人的命运、以及国运。 朱瞻基回过神来,并不要求大臣们回答他刚才的问题,他开始面对更加实际的问题。 松番叛乱虽然也算严重,朱瞻基马上就判断出这件事不必太在意,更不用紧张。 松番那地方主要是藏人在闹事,藏人在唐朝时还可以威胁中央政权,此后就不行了,他们根本不可能成为威胁中原的心腹大患,早些解决迟些解决并不妨碍结果。 朱瞻基把松番的奏章丢到了一旁,可以传回京师,让兵部派个总兵过去负责就可以了。 接下来就是湖广苗疆的叛乱,那地方的苗人自开国以来不止一次起兵,当然每次都是失败的,因为地形复杂平叛有持续几年的,也有很快解决的…… 和松番藏人一个道理,苗人也翻不了天。 几千年以来,汉人不断占据大陆地上的生存空间,九州大地上其它种族的发展已经远远落后,不是这么几次叛乱就能改变大势的。 朱瞻基拿起那份折子,正想丢到刚才那一份里面,忽然间又放了下来。 他想起兵部的另一份奏报,湖广石门县被乱党攻破;另有锦衣卫的密奏,攻城的乱党是辟邪教的人,为了营救被捉住的同党。 虽然塘报上的消息乱党只是小规模,但也不妨碍朱瞻基的重视。 辟邪教查明是和建文余孽有关…… 不仅如此,那个张宁勾结的乱党也可能就是辟邪教。 朱瞻基并不认为建文余孽还有复起的机会,但也不影响他想将那些人扼杀在初期的愿望。 他想了一会儿,抬头问道:“朱勇现在北疆?” 兵部的一个大臣出列拜道:“回皇上的话,他确是在朵颜三卫之地领兵。” 朱瞻基当机立断道:“让兵部推荐一个人去,把朱勇换回来,让他改任武陵总兵官……”他正想让朱勇在来面圣,转念一想太周折了,可以找个人太监带密旨给他也行。 朱勇,朱能之子。 成国公朱能,是靖难之役中大名鼎鼎的战将:真定之役,击败耿炳文;郑村坝之战,击败李景隆;白沟河大战,击败平安;救过永乐帝…… 攻克东阿、东平、淝水;淝水一战大败十多万官军;灵璧一战,俘平安等十万人…… 朱勇虽不如父辈一样有那么多赫赫有名的战功,但身为名将之后,对兵事战争的见识也远非平常人能及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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