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零二章

衙门的签押房里,张宁在听侯茂等人描述杀人的来龙去脉,在场的人还有王典史和张承宗,三人彼此不算熟悉,所以他们禀报的情况应该属实。 被侯茂处置了一个里正,用语言叙述出来,一条人命在张宁的感觉里不过就是一个符号。 承宗道:“当时王典史前来交代,让末将与侯百户处理那事。末将却没有一同前去,所以才没能劝阻侯百户擅自杀人。” “侯百户并没做错,此事不必多说了。” 张宁轻松地挥挥手,拿起手里的小刀继续修饰横放的门板上的沙盘。 众人好奇地看木板上的沙子,大概是一片沙盘地形,用沙堆成的山,还有用布条贴的河流。 沙盘上还插着各色的山角小旗,小旗上画着数字。 旁边坐着几个人,有官吏、还有三四个来路不明,大伙都不认识。 他们正在翻看着一些纸张书籍,也有人在那里写写画画。 过了一会儿张宁抬起头来,又说道:“权力的用处,最简单的就是认为他们有罪就可以治罪或杀掉;更高的用法,我本来可以正大光明地杀掉他,但我也可以宽恕赦免,全凭有权者的决定。” 张承宗忙道:“谨遵殿下教诲。” 张宁看了一眼侯茂,笑道:“承宗听明白了……这段时间,承宗负责训练第二大队将士,侯坛主和王典史一块儿,好好把那几件差事办妥,特别是纸甲要尽快造出一百余幅出来。纸甲成本低、制造周期短,对箭矢也有防御力,至少能降低将士们的伤亡。” “是。”三人一起应了,告辞而出。 等禀事的人走了,一个年轻才站了起来继续说:“张大人明鉴,石门县的山川地形大致能描绘出来,不过西面的慈利、永定卫直到永顺司那边就有点困难,得找几个熟悉当地的人回来问问才行。特别是靠近永顺司那边,天门山等地地形复杂、道路曲折,一时很难说得准确。” 张宁点头道:“汪知县和梁师爷尽管想办法去找人,其它的事不用担心,令堂和夫人在后院很好,没有人会难为她们的。” 年轻知县汪昱神色黯淡地低下头,不置可否。 老徐曾经在面前提过醒,说县衙里的官吏表面上投降了,却不能信任;老徐说的当然有理,张宁心里又怎么没数? 这帮当官的,无论怎么拉拢也很难让他们心甘情愿,有合法的官身,人家凭啥要死心塌地追随“叛贼”? 不过张宁认为有时候用人也不需要太多的忠诚。 就像商人雇佣的员工,商人需要人替他办事,员工需要报酬;石门县的官吏在城破后需要张宁保护他们的身家性命和财产,张宁需要官吏们维持秩序的运转。 谁又真对谁诚意忠心? 如此而已。 张宁又道:“平日衙门里的官吏办差上直可以在大堂、也可以在二堂,这签押房不能随便进。” 他说罢回头看了一眼徐文君,这句话其实是说给她听的,因为签押房换了锁,只有她身上才有钥匙。 这间签押房是张宁平日的办公场所,放着许多比较重要的东西。 事情越来越多,大大小小,重要的琐碎的,十分繁复。 张宁采取的办法是将这些事记录下来,然后理出条理,有了条理才能分析做出判断。 就像之前九溪卫的兵马出动,他判断出兵马是去澧州一样,只有综合了大小信息才能得出猜测;最新的消息证明,他的判断并没有错。 他坐的椅子后面整齐地贴着很多纸条,纸条上写着各种符号。 其中一张是黑色字:贰一4;这个符号代表了一个未处理的事件,他只要对照标记,就能在自己的记事卷宗上查到事件的详细描述。 还有一些红色的符号,代表的便不是事件,而是信息。把可能有联系的信息贴在一起,然后可以翻看另一本册子上的记录,进行综合分析。 这些事都是张宁亲自在做。 刚开始他是设想让徐文君做秘书一样的角色,诸如一些琐碎的工作可以让她代劳,但很快他就发现文君没法胜任这份工作;就如秘书助理这类在现代泛滥的人才,在明朝居然也十分难寻,主要不好找到受过比较多教育的人。 之后张宁又觉得自己需要一个“参谋部”,帮助他综合分析信息,以及将抽象的决策目标具体化下达执行。 当然他想要的那种“参谋部”也一时难以组建起来,实在太缺人,这种参与军机决策执行的成员,不是随便找几个就行的。 于是他只好让老徐和文君跟在身边打打下手,希望他们能慢慢学到自己的办事方法。 这样的状况,让张宁感觉十分繁琐,因为他一个人就干了应该是一个团队协同的活。墙上贴满了纸条,他疲于应付。 好在张宁的头脑还算清晰,近期所有的事其实就是一件事:夺取永定卫。 这件大事下面,才分为几个部分,如扩充兵员、准备钱粮物资、打造兵器甲胄、分析形势、布置眼线网络等。 每一个分步下面,又分许多大大小小的具体事情…… 总得来说,繁琐但并不混乱。 他正想叫徐文君查另一张纸条的内容时,门口进来了个侍卫,得到张宁的允许便走过来禀报道:“大人,西南城门来了几个人,说是总坛那边来的,带头的是个妇人,自称仙子。当值的兄弟就把他们带进城来了,暂时看押在县衙外的行馆里。” 张宁一听猜测是桃花仙子,立刻说道:“带她到签押房来说话。” “是。” 侍卫出去后,张宁想着桃花仙子过来还需要一点时间,便叫汪知县等人过来,指着沙盘道:“你们把剩下的做完,然后在图纸上画下来。用圈线表示高度缓急,线条越密表示越陡;彩字标注城镇等目标以及地貌,在图纸下面用文字描述出来。明白了?” 汪昱淡然道:“虽然法子有些繁杂,不过我大概也弄清楚了,这图形就交给咱们来办罢。” 张宁好言道:“汪知县到底是有功名的读书人,一点就通。” 过了一会儿,侍卫就带了一个头戴帏帽身穿翻领窄腰长袍的人进来,张宁一看不是桃花仙子是谁? 她女扮男装,进屋一看还有许多人,便打躬作揖道:“平安先生别来无恙?” 张宁笑着回礼,指着后面的一道门说:“故人自远方来,请到里面喝杯茶解解乏。” “平安先生请。”桃花仙子装模作样地做了一个动作,作态倒模仿得和书生士子有几分神似。 二人进了里间,桃花仙子坐下后将帏帽摘了下来,脸颊上方一朵红花面纹分外显眼,让一张本来五官端正的脸平白多了几分妖艳轻浮。 她回顾左右,只见这狭小的房间里有张床,一案二椅,墙上的纸上乱七八糟地写着很多字,画着一些莫名其妙的圈圈,她便说道:“你看起来很忙碌啊。” 这时徐文君端茶进来了,桃花仙子便笑道:“多谢文君。” 文君回笑道:“你们先聊正事,晚上我再和仙子姐姐说话。” 桃花仙子点点头,从怀里摸出一个信封来放在案上,然后用指尖按在信封上轻轻推过去:“平安先生派人报捷的书信,教主已经收到了。本来是派个信使回信,但因为临时得到了一些重要消息,所以就派我来了。” 张宁拆开信封一看,是姚姬的亲笔信,心下一阵激动,先快速地浏览了一遍内容。 片刻后他抬起头来:“镇溪所、五寨司两地苗民起兵?这么巧,消息可靠么?” 桃花仙子道:“平安还记得常德府有个秘密据点?消息就是从那里来的。常德府有邸报,但张贴出来的东西是经过官府筛选的,苗人起兵造反的邸报就没有张贴出来;不过据点里的人和常德府官吏有结交,通过官吏打听来的。上方派人查证过,确实可靠。武陵山区干旱歉收,当地官僚仍然勒索钱粮、强征加派壮丁马匹,两地密谋同时起兵,并推腊尔山苗人白叟为‘苗王’,目前的消息苗人一路攻占草子萍等地,进兵辰州府,声势极大。” “这不是送到跟前的‘mt’么?”张宁大喜过望,搓着手差点没手足舞蹈。 “啊?”桃花仙子一脸迷惑。 张宁忙道:“意思就是肉盾,苗人造反人多势众,攻城略地十分张扬,肯定会吸引官军大部分火力。辰州就在跟前,牵制的都是附近的官军兵力,比起远在四川的松番叛乱,效果明显得多……我想该是修改既定战略的时候了。” 桃花仙子这才明白过来,她又说道:“你可以再派人去常德确认消息,常德府那个据点名字叫‘水凼坳石场’,上方已经同意平安和他们取得联系了。” “我娘的意思?”张宁随口问道。 桃花仙子摇头道:“是郑先生的意思。虽然都不是外人,但细究起来,郑先生是皇上的人,不受姚夫人节制的;那水凼坳石场也不是辟邪教管的,是直属上方的一个消息传递门户。” “这倒有点意思了……郑先生甚至父皇应该知道咱们攻占石门县的事了吧。”张宁若有所思地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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