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面前这姑娘长得漂亮,可她显然是个妓女,还有旁边那个什么妈妈是老鸨。 张宁对这行没有兴趣,前世他就是一个很守规矩的人,不过也能坦然面对。 正想找个借口拜拜,他又心道:我过来就是到富乐院送东西的,现在找借口开溜,一会还得进去反倒尴尬了。 想罢他便说道:“实不相瞒,我是大中桥云锦铺的人,过来有点正事。劳烦姑娘指个去处,我要找临水阁的方泠。” “原来不用请,你也会来。”轻衫女子笑道,“张氏云锦铺的吧,来送屏风图案?” “正是。”张宁愕然道,“姑娘便是方泠?” 轻衫女子点点头,又上下打量一番他,恍然道:“你应该就是那个科……张平安?” 张宁道:“正是在下,方姑娘是如何得知?” 方泠轻松地回头看了一眼:“刚才过去的那马车不是王家小姐的么?王家在附近也算有头有脸的,这么一猜,就猜出你是自负应天府才学第一的平安先生了,难怪能随口吟出那么好的词来,闻名不如见面,奴家信你应天府第一。” 张宁忙道:“不敢当不敢当,方姑娘也应有所耳闻,如今我是革了功名的人,不敢再自称什么才子。我这正帮家里送东西过来,你先瞧瞧,合适的话我带话回去,赶着把屏风给方姑娘织出来。” “不能在大街上就瞧吧?咱们进去说。”方泠道,“富乐院里面并不是什么龙潭虎穴。”这时张宁便痛快地答道:“恭敬不如从命,请。” 一旁的鸨儿皱眉道:“许爷还等着呢。”轻纱女子道:“让他等着呗,妾身今天身子不适。” 张宁硬着头皮跟着进了富乐院,进门的这栋房子只是它的冰山一角。 走上北边的楼梯,张宁就被带进了一处套房,绕过一道绣着鸳鸯戏水的屏风,张宁顺便打量一眼,那图案确实不如云锦来得精致有档次。 后面是一间仿若书房一般的明亮屋子,木窗开着,波光粼粼的秦淮河就在眼前,地段确是上好的地段。 至于书房里为啥有张大床就不得而已了。 “这里是书房,又不临闹市,只闻江水滔滔之声,更适合题字的意境呢。” 轻纱女子浅笑道,“若是平安先生愿意题下词,并将它刺绣在云锦上,我愿意出十倍的价格购买。” 只见她生得容貌端正、身段凹凸有致、肌肤似玉,淡妆也精致没有半点俗气,细眉画得如远山一般流畅优雅,一看就比普通风尘女子高端,果然是出得起价的人。 别觉着她身份低贱,挣钱肯定比张宁甚至张九金还轻松,就如一首歌里唱的那样“一月八千真的不算什么”。 不过方泠的姓名有点像真名,有姓有名的,不似什么小红春花一类的艺名,如果是真名就有点侮辱家门了,犯了什么大罪才不准改名换姓做小姐? 张宁心里嘀咕,面上却表现得木讷,他实在还不太适应这个新的身份,平时都小心翼翼的,很有点放不开。 要说穿越前他倒并不是一个木讷的人。 方泠既然要那首词,也没什么要紧的,张宁看着别处说道:“既是书房,定有纸墨,我这就将那首词写下来。” 方泠柔声道,“妾身侍候平安先生文墨。” “不敢不敢。” 张宁随口说了一句。 方泠确实是在侍候,把墨磨好、把纸砚摆好,而且将笔毫蘸了墨送到他的手里。 他接笔的时候不慎碰到了她的指尖,条件反射地赶紧缩手…… 方泠抿着嘴终于没有笑出声来,脸颊微微一红。 他拿起笔后好像手指上一下子就来了电,念头通达下笔如飞,四列行草瞬间洒在纸上,他自己也想:以前张宁练出来的一手字还真不错。 果然方泠喜道:“好字!” 下半阙比起“口熟能详”的“人生若只如初见”有点生僻,张宁便抬起头望着窗外略微思索了一下,不料这么一个随意的动作在方泠的眼里也很特别。 她看着他的侧脸,觉得他好像在忧国忧民。 那种仪态神情中给人的浩然正气的错觉中带着淡淡的愁绪,年纪轻轻就给方泠认真和稳重的感觉,她觉得自己的心又重新跳动起来。 张宁磨叽了一会儿继续提起笔写起来,方泠迫不及待地上前读道:“骊山语罢清宵半……夜雨霖铃终不怨。” 她觉得口齿之间生出一丝香味,那是墨香,曾经厌恶自己的肮脏好像从诗句文墨中得到了涤荡,被清风吹拂掉了蒙上的灰尘,她觉得自己变成了春心萌动的少女。 “何如薄幸锦衣郎,比翼连枝当日愿。” 就在方泠沉浸在词句中时,就听得张宁道:“完工。这副云锦图案,方姑娘不瞧一下?” 方泠柔声道:“平安先生亲自送来的,还会有差错吗,就不用看了。只是这首词能不能……” “没问题。” 张宁爽快地点头,心道这时估计没什么知识产权一说,也不好意思收太高的价,便道,“到时候在云锦上刺绣上去,多出来的工序和用料折算价格,方姑娘派人和铺子上商谈就行。” 方泠道:“如果将云锦比作一副龙,这首词便是点睛。我出的价钱是不轻视好词,平安先生就不用推辞了。” 张宁心下只觉得好笑,谈业务还有这个样子的:商家要优惠、她一个客户非要多花钱。 不过她说得也没有错,帮云锦铺多挣点银子回去也能体现出自己的价值,这几天在家里的那种感觉确实挺不是滋味,再说妹妹她们为了赚钱点也挺辛苦。 他继承了张宁的身份,所住的地方按理是张宁的家,却不知怎地有种寄人篱下的感受。 “行,方姑娘把话说到那份上,却之反是不恭。” 张宁露出一个很不自然的笑容,“若是屏风织得满意,下次有需要欢迎再到大中桥云锦铺订制。事儿办完了,不敢过多打搅,这便告辞,方姑娘留步。” “且慢!”方泠忽然喊住他,等他重新站定,她沉吟片刻才道,“我再下一些定金以表诚意。” 张宁摆摆手道:“不必了罢,咱们诚信经营,也相信方姑娘的诚意。” 方泠坚持道:“要的,反正结算时扣掉定金就是……要不平安先生再坐会儿?” 张宁:“……” “你坐一会儿,我给你取银子。” 方泠笑道,左脸出现了一个浅浅的酒窝。 张宁见状心道:真是个美女啊。 但一想到她的身份,又想:一个让人心动的女人背后都有n个什么什么她到想吐的男人。 方泠转身走了出去,少顷之后她便返身拿来了一锭银子放在茶几上。 张宁很不客气地拿起来观摩,他确实是对此时的银锭模样很好奇,一边看一边问,“这是多少钱?” 方泠诧异转而笑道:“五两,里面可没有灌铅。” “五两……”张宁心头“噼里啪啦”一阵算盘,这好像是前世带来的职业病,对货币数目比较敏感。 按粮食价格折合,一两银子就算六百人民币,五两就是三千,古代的物质丰富程度远不如现代,实际上五两肯定不止三千块的概念。 张宁心道一块屏风用的锦缎,定金就是三千,那块布得值多少钱? 家里卖那么贵的东西,应该是很有搞头的吧? 张宁搁下银子,说道:“我……咳咳……得写一张收条。” “平安先生……”方泠紧张地扶住他的胳膊,那动作就像他是玻璃做的人儿一般,“要紧么?” 张宁忙道:“不要紧、不要,前些日子在牢里被人毒打了一顿,可能还有些隐伤。” 方泠不容分手伸手撩开他的里衬领口,却不见有外伤,仍然心疼地说道:“伤着哪里,快让我瞧瞧。他们为什么要把你打成这样?” 那案子虽说很多人有所耳闻,但张宁觉得不是那么简单的,谨慎起见不愿意多谈,刚才说到被人打也是失言的缘故,于是闪烁其辞。 不料方泠看出玄机来,听得她说道:“平安先生信不过我。” 张宁心道:这姑娘好像对自己有好感,可才认识多久,彼此说话有所保留很正常的吧? 而且她们这一行是形形色色的人都见过,应该比较世故才对;现在却非要和自己说敏感的事,就让人有点看不懂了。 他想罢也就不愿意过多地解释什么。 方泠凄然道:“我姓方是我的真名,与你结交并无逢场作戏之心。” “方……咳咳……方孝孺的后人?!”张宁脑中忽然灵光一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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