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南京城规划得等级森严,同一城池中分作几个世界,贵族官吏和富人区、手工业区、商业区、风景区井然有序。 张宁家所在的大中桥附近到富乐院所在的武定桥近左多属于商业区,沿途充满了市侩和喧嚣,不过人气却是很旺,一片太平盛世的景象。 他们家既无车也无马,不过张宁去武定桥办事不用步行,这里更流行的交通方式:坐船。 有一种专门载客的短途乌篷船在城中水路航行,就像现代的公交车一般方便,而且非常便宜;另外还有长途旅行的“夜航船”,常有文人写夜航船的逸闻趣事,不失风流。 张宁问明白了详细地址,出门走一小段路在大中桥码头上船,顺着秦淮河向西航行。 在船上倒体验了一回所谓大明读书人的牛逼社会地位,同船的人不认识他自然不知道他已经没有功名了,只瞧他那模样和穿着,手指干净指甲修剪得整齐一看就是十指不沾泥阳春水的书生,旁边的船客都不自觉地让出比较宽的空间,对面的一个短衣汉子把腿都缩起来生怕招惹了他。 别觉得大明朝的读书人多是手无缚鸡之力之徒,骨头是一个比一个硬,还有各种同乡同窗同党,在这个时代并不是好惹的。 普通老百姓进得公堂就双腿发颤,生员却能随意进出发现州县官断案不公完全可以干涉。 惹了有功名的人,人家直接揪到衙门里说,无论在市井乡里多横的人在文人面前战斗力就是渣,谁斗得过官府? 在江宁县境内的武定桥下船,就能看见规模浩大逶迤颇广的富乐院,就位于武定桥的东南方。 张宁不打算从正门进去,侧面有一条街巷,正好可以低调地从那边进去找到要见得客户。 过来富乐院这边的人或路过的多有富人,有钱人当然出手大方,这边也是一个做生意的风水宝地。 就连富乐院侧面的这条街巷也是商贸云集店铺如鳞,街边还一个挨着一个的地摊,官府好像没怎么管,只有沿街的商铺店主有时候要来赶摆地摊的,说是当了人家的门,其间少不得争执、吵闹,再加上人群里讨价还价、闲谈,闹哄哄一片。 张宁用胳膊夹着一根装图纸的竹筒,走近这条街寻富乐院的小门入口。 就在这时忽然听见有人在喊自己,他转头一看,只见一架马车正停在边上,车窗打开一张年轻女子的脸就出现在面前。 张宁的记忆里立刻调出了这熟人的信息,原来这女孩儿竟是他以前有婚约的王氏…… 不过现在没关系了。 “宁哥哥……”王氏神情复杂地看着他,睁大了眼睛打量了片刻,轻咬一下嘴唇道:“前些日子发生的事……父亲以为宁哥哥醒不来了,两个郎中都是这么说的。” 此时的张宁对王氏实在没有半点感情,对他来说只不过是一个符号一般的存在,谈不上感情更谈不上责怪记恨,他便阔达地笑道:“侥幸捡得一条性命,真是大难不死。” 他又发现马车后面还有一个熟人,江宁县学的生员马文昌,以前有过结交。 江宁县学不就在河对岸么? 不过王氏和马文昌好像没什么关系,他们俩怎么走一块儿的倒有点奇怪。 张宁抱拳拱了拱手:“兄台怎么在这儿?” 马茂才虽然骑着高头大马穿着绸缎锦衣,可仪表形象真不是差张宁一点半点,他见着张宁好像也很意外,忙从马上翻下来再回礼,陪笑道:“我家不是和王家有生意往来么,家父让我过去谈点事,不想在路上遇到王家小姐了。” “哦,原来如此。”张宁若有所悟地点点头。 马茂才“唉”地叹息了一声,“江宁县的几个哥们听说平安兄的事儿了,都为之扼腕伤神。不过咱们都记得平安兄,下回诗酒会一定也邀请你……不过四海也会来,你不会介意?听说平安兄和四海闹过点别扭?” “何时的别扭,我怎么记不得了?”张宁皱眉作苦想状。 “没有就好、没有就好,大约是我记错啦,哈哈!”马文昌干笑了一声。 “你到江宁县做什么来的?”王氏的眼睛没有一刻离开过张宁,眨都不眨一下,“既然来了,去我们家坐坐喝口茶罢。” 张宁摇摇头道:“好意心领了,我这还有点事,告辞。” “宁哥哥!”王氏大声喊住他,待张宁站定回头等她说话时,她又“我……我……”支吾了一会,然后道,“你……你……讨厌我了么?” 张宁回头时见着古朴的建筑和熙熙攘攘的人流,还有马匹旁令他莫名鄙视的马茂才,忽然想起几句诗来,便看着王氏随口道:“人生若只如初见……” 王氏一脸崇拜地看着他,大约是觉得随口诗文的宁哥哥很了不起。 …… 周围的商贩路人依旧走着自己的路,忙着自己的事。 而斜对面富乐院的一栋楼上,一个穿轻丝的女子却从风中听得“人生若只如初见”,立刻就被吸引了注意力。 她不顾身边的男男女女正对自己嬉笑,急忙向下寻找声音的来源。 在人群中,很快就能注意到一架车马旁边的青袍书生,只看见一个背影却也是叫人顿生好感。 那书生顿了顿又有些伤感地吟道:“……何事秋风悲画扇。” 轻衫女子不由得看了一眼搁置在窗边多日没拿起的精巧折扇,霎那之间这充斥着世俗和买卖的古街上的喧嚣仿佛骤然就停滞了。 只剩下秋风与无尽的婉约。 好像这里是一场凄美感情的发生地,填满了生死般的缠绵,那青石板那桥那水一切都变得有意义起来,一切都变得有了诗情画意,哪怕那诗情画意的风格只是忧伤。 轻衫女子内心深处深藏的渴求的某种东西仿佛在一瞬间被这短短十四个字点燃,她的目光仿佛初冬的薄雾。 张宁叹了一口气对王氏继续念了两句:“等闲变却故人心,却道故人心易变。” 两行清泪从轻衫女子的脸颊滑过,那不是自己的故事,却在流着自己的眼泪。 “方姐姐怎么哭了?”旁边的姐妹惊诧地看着她。大腹便便的寻欢客从袋中摸出一把碎银子来:“高兴点陪老子,老子有的是钱。”姐妹说:“许爷最大方了,难得遇到的好人呢,方姐姐快笑笑。” “告辞。”青袍书生抱拳一礼,转身就走。 他是谁? 长什么样子都没看见呢,就要这样消失在人海吗? 轻衫女子每天都在装模作样地演戏,这一刻忽然不知怎么情绪就失控,装不下去了,她转身奔跑起来,身后传来粗鲁的喊声,“给我回来!” 刚下楼梯,鸨儿就冲过来怒目道:“你要去哪里,丢下客人算什么事儿?” “快拦住她!” 但这一切都变得恍然若梦,并不重要了。 她提着很不方便的长裙,奔到了街巷上,有人不小心被撞得踉跄,还有地摊给踢翻了,有人骂有人嚷嚷着回来赔钱。富乐院的人也追了出来。 奔跑到街口,轻衫女人总算看见了前面的书生,那背影是绝对不会错的。 “公子请留步。”轻柔的声音在吁吁气喘中强作平静地发出来。 张宁转身一看,顿时诧异,只见一个穿着漂亮衣服的漂亮女人站在面前,她的身后还有些人向这边跑。 张宁左右看了看:冲这女子来的还是冲我来的? 他沉住气问道:“何事?” 鸨儿等人和被掀了地摊的人这时也追上来了,鸨儿道:“你跑什么,能跑到哪里去?”小贩道:“赔钱赔钱。” 轻衫女子脸上一红,呼出一口气道:“后两句中的‘故人心’改作‘故心人’更好吧?这样就有典故了。” 其他人听女人只顾和书生说话,也觉得无趣便没再开腔,鸨儿发现她不是要逃跑,也没那么紧张了。 张宁愕然地看着她,心道搞得鸡飞狗跳就是告诉我改两个字的顺序是典故? 吃饱了撑的么? 他心下不解但仍然保持着淡定,略一思索便道:“姑娘所言即是,这样就引了谢脁的典故,确是更好。” 轻衫女子抬起翠袖轻轻掩住下巴嫣然一笑:“仅以四句之平仄字数似乎合《玉春楼》调,《玉春楼》凡八句五十六字,那便还有下半阕,公子能相赐么,不尽感激。” 张宁回忆了一会儿,心下有了数,幸好这首东西在网上随处可见,他倒是记住得差不多。 不然饶是肚子里有许多墨水也很难一下子凑好下阙还要风格吻合,再说以前的张宁厉害的是经义,诗文也算不得有造诣。 他见这美女说话和气,又对诗文有兴趣,背给她也无所谓。 正要开口时,轻衫女子慌忙伸出指尖压在张宁的唇上:“慢,在这里念出来真是污了好词。” “哦……”围观者顿时起哄起来,男女当街做此暧昧动作实在少见,还可以称为有伤风化。 “跟我来。”轻纱女子的声音非常好听,笑起来也好看。难怪有人舍得大把银子去见闻她们卖唱卖笑。 鸨儿拉了轻纱女子一把:“许爷还在等你。” 轻衫女子脆生生唤了一声“妈妈”然后在鸨儿的耳边悄悄说道:“这词儿得了,能赚的钱比许爷那点银两多不只十倍百倍,您还不信我的见识么?” 鸨儿渐渐眉开眼笑。 张宁隐隐听到她们的嘀咕,心道其实诗文没那么神奇,懂这个爱好这个的无非官宦士子书香门第子弟,这种人还不一定喜欢跑妓院。 况且他没有名气,出自他抄袭的诗文价值又大打折扣。 轻衫女子用哄孩子一般的柔声说道:“来呀。” 张宁没动,说道:“我没钱。” 大概这句话在女子听来太不合时宜了,她愣了愣又笑出声来:“就请你进去坐坐赐下阙,说那铜臭之物多没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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