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四十八章

树林里除了近处的一团火光,四周黑漆漆一片,张宁不住向周围张望,好像觉得在黑暗中有许多眼睛在盯着自己。 地上软软地躺着两具刚从土地庙里弄过来的尸体,四肢还是软的,但已经没有呼吸了。 忙活了半天,汗水在背心冷却下来,此时他只觉得冰凉一片。 张宁的脑子里一片空白,思维几乎都停止了。 原本以为杀了人会非常害怕,可现在几乎没有任何感觉,连担忧之后的事都顾不上。 不过心情还是很紧张的,他发现自己的手在微微抖动,没法稳定下来。 他拿了一把铲子丢过去,“挖吧,就在这儿挖个坑,把他们埋一块儿。” 携带过来的工具只有两把铲子,老徐拿起铲子就开始挖土,张宁拿着另外一把。一旁的徐文君忙道:“东家,我来。” 张宁好像根本没听见,或许听见了没反应过来,埋头只顾铲土。 也不知过了多久,等他筋疲力尽坐到地上时,意识才一点点地回来,燥热被汗打湿的身体、脸上感觉到春夜冰凉的空气,一冷一热。 他见面前已经挖成了一个人高的深坑,心里清楚接下来应该干的是把尸体推下去,把土盖上。 但是他起身拉了一下吴庸的尸体竟没拉动,四肢都酸得使不上力气了,然后桃花仙子等人帮忙把尸体推了下去。 詹烛离面朝下趴在坑里,张宁正想说把他翻转过来,可马上吴庸的尸体就被推下去仰躺在詹烛离的背上叠着,张宁见状便作罢不说了。 吴庸那无神的眼睛仍然盯着天空,死不瞑目的样子。 张宁忽然想起他临时前许多废话中的一句:胡大人迟早要与你算账。 于是焦虑与恐慌的情绪渐渐弥漫到了全身。 在做下这桩命案之前,张宁已经慎重考虑过许多遍,现在人都死了,自然没什么好懊悔的…… 但无法阻挡一种不安。 不久前在客栈的晚上,他还给桃花仙子说过一句话:不安是因为做了内疚的事。 大约便是这个原因。 四个人办完事,拿杂草荆棘遮掩住盖好的新土,又小心处理留下的痕迹,这才离开。 这个时代很难鉴别指纹,除非是血纹,消灭痕迹其实不用太细。 他们把马匹和马车赶上驿道,张宁上了马车,发现自己的身上全是土非常脏,拿手抹了一把脸也全是土。 老徐终于打破了沉默,说道:“东家,现在进不了城,咱们得找个地方等天亮才行。” 张宁道:“你和文君留下等天亮后回沅水茶水;我和桃花仙子得去办另外一件事,到时我会派人递信回来,你们帮着做善后之事。” 老徐隐隐知道一些张宁与辟邪教勾结的事,但没有多问,很懂规矩地应了一句。 到了常德城附近,马车便留给了老徐和文君,张宁与桃花仙子骑马分道向西行。 及至天明,平坦的路已经变成了崎岖山路,张宁和桃花仙子骑的蜀马也走得慢了,二人都是疲惫不堪。 桃花仙子却轻松地问道:“张大人现在是不是也无法心安了?” 张宁强辩道:“只是迫不得已,我不杀吴庸,不出半个月肯定有锦衣卫来缉拿我回京,直接进诏狱了,连个准备都没有。” 走了半天山路,他们两个人中午时分才到达辟邪教总坛的位置,来到后山入口,在辟邪教徒的帮助下进了山里。 照样爬那座山间的陡峭路,张宁此时蓬头垢面仿佛一个苦行僧。 天上云密不见阳光,也没有下雨,中午了山间仍然笼罩着一层薄薄的雾,这个地方十分宁静,连瀑布的水流声也没有丝毫喧嚣之感。 好不容易爬上山,张宁进院子时已是筋疲力竭,不管姚姬的惊讶神色,他直接在木地板上躺了下来,看着天花板长长呼了一口气。 姚姬忙问:“你怎么弄成了这样?” 张宁转过脑袋说道:“折腾了一天一夜,杀了两个人,昨晚半夜到现在又赶路,上山的那段山路又陡,我现在骨头好像都要散了。” “你把吴庸那两个人杀了?”姚姬道。 张宁道:“不灭口还能怎么办?” 姚姬垂首不语,在他的面前蹲下身来,从袖子里掏出一块精致的手帕轻轻擦他的额头。 张宁忙道:“擦了也无用,给您弄脏了。” 姚姬便道:“那你赶紧去沐浴换身衣服再说……你身上这么脏,去后院的温泉池里洗,那是活水。” 张宁听罢遂爬了起来,身心疲惫也不想多说话,去了后面的温泉池里洗澡,帮他拿换洗衣服的人正是姚姬的近侍小月。 他脱光衣服跳进水池里,温暖的泉水弥漫全身,没一会儿一股子困意就袭上心头。 但情知不能在这里睡,便强忍着困意从头到脚清洗一遍,很快就上来穿衣。 那小月见张宁赤身露体涨红了一张脸,犹豫也许久才上来侍候他穿衣。 接着被带到了书房,可能姚姬有一些急于知道的话要问他。张宁便在案前找了把椅子坐下等着,几乎刚坐下来就睡着了。 没一会儿姚姬就进了书房,却见张宁歪在椅子上打起了轻轻的鼾声,忙对小月摇摇头示意不要吵醒他,转身拿了一张毯子给他盖在身上。 姚姬遂在张宁的对面坐下,看了一会儿窗外的水雾,又转头看他的脸,轻轻叹了一口气,一丝愁绪渐渐爬上了她美丽的眉梢。 容不得她不愁,以姚姬的心智很容易就能明白张宁的处境。 正道是屋漏偏逢连夜雨,这边得罪了建文君;张宁那边又莫名其妙死了两个公家的人,恐怕朝廷里的人不会善罢甘休。 …… 朦朦胧胧中,张宁感觉自己身处一片黑暗的树林中,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在这个地方、怎么来的。 忽然地面上伸出一只惨白的手来,那只手还在颤动,接着一头乱蓬蓬的长头发从地面爬了出来,他顿时冷汗直流,想跑却不知怎地脚下像被粘住了一样。 那个人慢慢地抬起头来,乱发露出一双很亮却无神的眼睛。 我的酒呢?一个干涩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张宁心里一个急,想喊又喊不出来。 就在这时,忽然醒了过来,睁开眼睛只见一张精致细腻的绝美女人正在眼前,随即鼻子里闻到一股淡淡的清香。 带着忧郁眼神看着他的人是姚姬,她正拿着丝巾轻轻给他擦拭额头,见他睁开眼睛,便柔声问道:“做噩梦了?” 张宁瞪圆了眼睛呆了一会儿,身体动了动发现四肢酸痛,片刻后他摇摇头:“太困睡着了,这椅子上睡得不舒服。” 站着的姚姬忽然伸出双臂抱住他的头,让他靠在自己的小腹处。 张宁顿时直觉嗡地一声,脸上清晰地感觉到了她那柔软的腰、隔着衣服的肌肤和骨骼的触觉。 只听得姚姬幽幽地说道:“是我做得不好,真不该让你来见皇上的。” 张宁好一会才回过神来,明白她说了些什么,心道:建文帝提出相见,她还能拒绝? 此事不能怪姚姬,只怪上面选错了见面的地方,如果不是在辟邪教,临时选一个地方,谁能那么巧就撞见了? 姚姬没听见张宁的回答,从那种担忧的情绪中恢复时,忽然觉得有点不对劲,感觉张宁的脸紧紧贴着自己的腰,后腰一热、一只热乎乎的手放在了那里。 她忙后退了一步挣脱出来,没好气地看了他一眼:“一会儿小月送吃的东西进来了,咱们好好坐着说话罢。” 张宁这才发现屋子里的亮光是蜡烛的火光,窗外已是漆黑一片。 姚姬挣脱开,又说了那句话,她一定感觉到了自己的不良动作…… 张宁想到这里脸上微微一热感觉有点尴尬,刚才自己也不知道怎么把手伸过去的。 “现在我们该如何是好……”姚姬又叹了一口气。 张宁也觉得事情变得一团糟,那种熟悉的无力和无奈之感渐渐涌上心头,任你有天大的志向也无济于事。 不过他此时的心神已恢复,情知两个人一块儿唉声叹气毫无作用,反而会增加压抑气氛。 他便没说话,等着吃的东西送上来了,二话不说便狼吞虎咽,只是吃进去的食物是什么滋味完全没尝出来。 等吃完了抬头时,只见姚姬正看着自己,她的脸色仿佛没刚才那般苍白了,或许是自己狼吞虎咽的动作感染了她…… 这个时候他的胃口居然还那么好。 不知不觉中一种大男子主义般的心态涌上了张宁的心头,他放下筷子便镇定地说道:“眼下的事儿,首先我要写信给沅水茶园的属下交待善后,在卷宗上做手脚给吴庸的死编造一个合理缘由;然后拖一段时间再上呈京师,可以说是禀奏文章在路上耽误了时日。而建文君那边不必过于担忧,先等消息,我觉得上面很有可能不会动您。” 姚姬微微有些诧异道:“建文君认为我欲毒杀太子,他能如此罢了,如何对马皇后说?” 张宁道:“除非大事都是马皇后在操纵,否则皇上自会想明白利害关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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