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四十二章

建文帝要巡幸辟邪教这一天,姚姬睡到临近中午才起来。 女子的美丽和气色有不小的关系,所以她多睡了会儿养气,起来洗漱吃了点清淡的食物,这才在梳妆台前坐下,让奴婢小月服侍着静心装扮。 虽然多年没见过建文帝,但姚姬了解这个人。 朱允炆从小身边就有很多文人,受熏陶影响,他本人也是个文人。 明朝文人喜欢素和雅、不喜太过张扬热烈。 所以姚姬今天选择的衣服也是以白色为底、配浅红色霞披,衣袖和裙边的修饰是很细的金线刺绣,显得素雅明净而又不失高贵。 小月正在给她梳理头发,她拿起一朵桃花钿轻轻放在额头上,然后仔细地看着镜子里的模样。 就在这时,身后的小月小声说道:“春梅护教在门外,可能想见教主。” 姚姬头也不回地轻轻说道:“有什么事让她进来吧。” 不一会儿,姚姬便从铜镜里看到一个白色影子从门口进来了。 那名叫春梅的年轻女子安静地走进来,在姚姬身后弯腰小声说道:“派出去的人已经接到皇上了,传回来了个消息,‘太子’也同行。” 姚姬一听,顿时想到让太子跟着朱允炆下来、一定是马皇后的主意。 看来今天更要注意礼仪了,若是在细节上失礼,那太子肯定要说坏话,而且会回去告诉马皇后。 想到这里,姚姬只是回答道:“我知道了,按预先安排,不要出现意外,把人接到总坛。” “是。”春梅应了一声,便退出了房间。 姚姬随即搁下桃花型的花黄,随口道“桃花太艳了”,然后拿起一朵白里透红的小梅花,却不贴在额头中间,而放在左额的发际轻轻一按,发际黑白反差的颜色顿时多了一点彩色点缀,多了几分活泼却不显张扬。 她又拿起梳妆台上一张调制好的胭脂纸,小心放在嘴里,上下嘴唇轻轻一抿。 从镜子里看到自己的这个动作,她忽然有种似曾相识的感觉,好似在哪里看过这样的场景,可细思了一会儿却想不起了。 不过这样用心的动作,那些将要出嫁的新娘子应该也会做的。 或许是因为今天要调整情绪,在努力让自己镇定而舒心的过程中,心情反而变得额外敏感起来。 姚姬回忆起自己这一生竟然没当过新娘,二十余年前当时还是天子的朱允炆临幸,自己只是个宫女,稀里糊涂就被拉到了寝宫,不过是一件草率的事。 她记得设法接近诱惑天子时,想法是很简单的,宫里头得到过天子临幸甚至宠爱的女子,都能获得身份地位财物封赏等无数好处,那样的女人在其它宫女面前好像个个都骄横跋扈,谁也不敢欺负,所以她明白只要得到一个人的宠爱就能拥有一切、就能不被人欺负不受委屈。 可是当幸运降临时,她唯一的记忆就是痛苦,因为年龄小还没男女之事的想法,在绝望和恐惧中、无力反抗的心情,是唯一的记忆,后来意外地怀孕生产更是在阴谋诡计和痛楚中度过。 往事哪里有半点做新娘的记忆? 于是此时此刻,她对着镜子贴胭脂纸时,忽然有种做新娘一般的错觉。 这样想或许是为了弥补心里的一种遗憾吧。 这时姚姬独自露出了一丝笑意,心道:都多大的人了,还做着小女儿般的白日梦。 她回头看了一眼小月,小月忙怯生生地低下头认真地打理她的一头青丝。 这个年轻的小奴婢,虽然相貌和聪慧都远不如姚姬,可是她还有机会做新娘。 …… 及至下午,人报“贵客”已经进山,姚姬没有下山去迎接,只是带着四大护教等待在院子门口。 因为辟邪教和建文党羽的联系是高级机密,不能大张旗鼓弄得上下皆知。 虽然辟邪教是朱允炆余党的势力范围,但他是失败者已经失去了天子的尊贵,自然在礼仪排场上也无法那么讲究。 在太阳下等了许久,姚姬脸上出了层细汗,感觉精心打扮的胭脂可能也有点花了,太阳晒得她身上懒懒的头脑有些晕,心情渐渐也浮躁起来。 二十多年中的第一次见面,妆却是花的,姚姬心里不是个滋味,可现在又不敢回去修补;一会儿人就上来了,要是发现自己居然不在门口等候迎接,岂不是很不知礼? 她遂想着等会儿献舞时,进去换衣服出场,有机会整理容貌。 那支舞是经过江浙名妓方泠静心排演,自己练习多日的美妙舞蹈,她很有自信,一展示出来定能惊艳四座。 也只有朱允炆,够得上资格观赏姚姬亲自上场的舞蹈。 一队人终于从水雾茫茫的瀑布下出现了,渐渐靠近。 姚姬远远地看去,她已经认不出朱允炆的模样,只能从人群中猜测。 除开随行上来的辟邪教内两个人,剩下五个男的:其中两个壮汉最多三十余岁,像是侍卫;另一个年纪大点的虎背熊腰,一嘴大胡子,武夫的外貌不可能是朱允炆;还有一个比较年轻精悍,不出三十岁的年纪…… 最后一个两鬓斑白的瘦高文士模样的人引起了姚姬的注意,她仔细观察了一下,果然相貌隐隐和记忆里有点相像。 她心下一沉:皇上怎么完全是个老人的样子了? 算来朱允炆还不到五十岁,不想却苍老成这般……失败的折磨确实太催人衰老吧。 与此相反,姚姬因为保养和静养,岁数也不太大,装扮之后看起来非常年轻,连年龄都瞧不出来。 两厢一比,本来是一个时代的人,结果现在仿佛差了一辈。 想当初在南京紫禁城,朱允炆也是个二十多岁的翩翩儿郎、尊贵的年轻天子,岁月实在让人变化太多了。 姚姬心下产生出一种沧桑凄凉来,等朱允炆走近,她便带着四大护教跪倒在门前,垂首拜道:“臣妾姚姬恭迎皇上。” 这时朱允炆的眼睛里果然一亮,露出了惊异的神采,言语间也仿佛高兴起来:“快快请起。” 说罢亲自上前扶姚姬。 他的手微微接触到姚姬的手肘时,姚姬心里竟然产生了一种抵触,她疑惑自己的合法男人身上为什么会有一种腐朽的味道。 姚姬有些自责地想,或许是世俗心态作祟,若是建文现在仍是手握生杀大权的天子,自己还会这样抵触吗? 她一时间又对朱允炆微微产生了一点同情:因为这个男子还不知道,他连自己的嫔妃的心都抓不住。 曾经的建文帝已经老了,姚姬意识到自己也是到了失去梦想与希望的时候,现实只有这样了。 在精致艳丽的外貌掩饰下,她有一颗渐渐苍白老去的心,暂时留住的红颜、又能留住多久? 身为朱允炆的嫔妃的身份也无法改变,更经不起胡闹折腾,一切都老得失去了活力失去了希望。 为了还能在世上有立足之地、有容身之所,姚姬发现自己竟然不得不为了这个失败的腐朽的老头争宠。 她抬起头来,故作嫣然一笑,眼波里暗暗渗透的勉强无人能懂,她说道:“谢皇上恩。” 然后软软地站了起来,请朱允炆等人进入厅堂。 朱允炆坐了上位,就是姚姬平时在教内发号施令的位置,其它人依次在下首入座。 姚姬款款拜道:“臣妾已准备了山珍薄酒,为皇上接风洗尘。” 朱允炆点点头,目光不住投向下方那美丽的身影,忍不住说道:“姚姬上来坐,坐我的身边。” 姚姬轻轻笑道:“臣妾可不敢,皇后知道了怕要说臣妾骄狂呢。” 朱允炆听罢微微侧目看向座中的太子朱文奎,遂不再坚持,默然不语。过了一会儿,他才问道:“三皇子在哪里?” 所谓三皇子应该就是指的张宁,虽然朱允炆早就不是帝王了,但他们一直不承认当前政权的合法合礼,而且他本来就是朱元璋的孙子,所以在某些场合仍然习惯性地用皇字。 姚姬脸上闪过一丝忧郁,忙跪倒在地,小心翼翼地说:“本来前几天他就来了总坛恭候皇上,可是发现被官府暗哨盯上了,身份可能暴露,十分危急,便赶着回去处理此事,无法如约拜见他的父皇。臣妾代他向皇上请罪。” 如意料中一般,朱允炆的脸上顿时浮现出不悦之色。 他当然不会高兴,无论是什么理由,儿子竟敢不来,他多多少少感到自己受到了挑衅,不仅是权威而且是父子尊卑的常纲。 好在这时教徒们送酒菜上来了,人在堂上晃动,稍稍解了一时僵冷的气氛。 酒菜摆上各人的食案,大伙都没动,姚姬没有入座,只是站在上位的一侧。 朱允炆回顾四下,便说:“诸位赶路还未用午膳,先用膳吧。” 众人遂道谢,等朱允炆拿起筷子才纷纷举箸。 朱允炆见面前有酒水,感觉有些口干,便说:“赐酒,诸位共饮一盏。” 大伙端起酒杯,说了几句吉利话才纷纷饮下。 不料就在这时,突然听得“咚”地一声,众人循着声音侧目,只见太子朱文奎捂着肚子倒在了座位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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