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四十三章

毫无预兆之下朱文奎突然倒在了座位上,众人皆尽失色,看向朱文奎时,只见他脸色纸白,牙关咬紧呈痛苦之色。 “酒里有毒!”不知谁喊了一声。 “哗!” 忽然一声巨响,只见跟着朱允炆来的年长大汉跳了起来,那人虎背熊腰一嘴大胡子,这时竟然动如突兔,一脚塌在食案上向上面的朱允炆冲过去。 受了巨力一踩的食案顿时就塌了,杯盘碗筷散落,菜肴酒水撒了一地。 朱允炆见他那阵仗,反倒被吓得往后一缩。大汉用极快的速度冲到他的面前说道:“末将在此,皇上无虑也!” “梦熊忠勇可嘉。”朱允炆情急之下赞了一句,随即说道,“快看看太子怎样了。” 事情发生之后辟邪教的人也惊了,根本没有丝毫要动手对朱允炆等人不利的举动,那莽汉周梦熊的极端举动一时间倒显得过于激烈。 朱允炆站了起来,周梦熊及两个随从也急忙上前救起文奎,只见他已口吐白沫,周梦熊便道:“殿下中了毒。” 旁边一个随从听罢声色俱厉地对下首的辟邪教护教们喝道:“还不快拿解药来!” 四个护教面面相觑,不能作答。这时姚姬上前了两步,眼睛里露出一丝恨意:“自己唱的一出戏,别人如何能解?” 她心里想:干脆别理会,不信他把能把自己给毒死?! 但这时朱允炆恼怒了,大声说道:“还不快救醒太子……你!你怎么不分轻重,想让我绝后吗?” 见朱允炆气得发颤的手指指着自己,姚姬心里冰凉一片,情知现在和他争执反而会火上浇油,遂装着无辜可怜的样子跪倒在地,强哭道:“皇上明鉴,臣妾怎会当众做出这等事来?分明是个阴谋。” 周梦熊忙进言道:“太子昏迷不醒,现在不是计较谁是谁非的时候,咱们都不通医术,辟邪教内人多,得赶快找个人来先救人要紧。” 朱允炆听罢忙道:“姚姬,快传郎中。只要救起文奎,我恕你无罪。” 姚姬心里纵然有千般委屈万般不情愿,在这种时候也不能任性固执;人口吐白沫性命垂危在面前,如果不积极对待,世人不得指责自己毒蝎心肠? 她便急忙差人传精通医术的教徒进来,等了一会儿,侍从便带着一个身作土布衣的中年妇人来。 那妇人翻开文奎的眼皮瞧了瞧,然后伸手抓他的手腕把脉,一面竟然用手指蘸了一点呕吐之物闻了闻又尝。 姚姬见状,胸中一阵翻滚,差点没吐出来。 那中年妇人拙于言辞,面对一屋子的人什么话都没说,只顾埋头办事,医术当真还是不错的。 她就这样瞧瞧尝尝,也不问人怎么回事,果断就叫人抬出去,配药洗腹,然后点了三支特制的香放到文奎的鼻子前熏了一会儿,神了,前后不出一刻时间文奎就悠悠醒转。 朱允炆大喜,弯腰看着他的脸轻轻唤了两声:“文奎、文奎。” 文奎无力地伤心说道:“儿臣以为再也见不到父皇了……” 朱允炆忙好言宽慰,松了一口气,幸好救起了不然他这个年纪再失去唯一在身边的亲儿子,白发人送黑发人,该是多难受的事? 他直起腰来深深叹了一口气,神情复杂地看了一眼在旁边哑然失色的姚姬。 姚姬十余岁的时候被朱允炆注意到,她就是一个与众不同的小姑娘,她就像一个出众的精灵,带着诱人的灵气。 所以朱允炆一直都没忘记这个姑娘,多年过去了,她艳光照人,很招朱允炆的喜欢…… 如果他不是有过许多阅历的年纪,肯定被这个女人迷惑了;但眼前的事让他忽然醒悟过来,理智起来。 家里、身边没有完全可以信任的人是件很危险的事,而原配的皇后和长子无疑才是他最值得依赖的人,毕竟在一起这么多年了。 现在后宫发生争斗,决不能为了一个姚姬抛弃家人,否则自己真要便成孤家寡人么? 而且朱允炆也很忌讳后宫因为争风吃醋争权夺利用毒、暗害等手段,觉得不仅下作、而且危险,难保哪天自己也要遭殃。 分清了轻重厉害,朱允炆便狠心对姚姬说:“你好自为之!” 姚姬站在那里没有祈求饶恕,突然生出一种很犟的心态来;也没有解释什么,现在还能如何解释? 说自己无辜,说是没有证据的阴谋,这些道理朱允炆自己还想不到么,他要是不信任你怎么解释也无用,除非拿出有力的真凭实据来,偏偏这种阴谋最难找到实据。 这时文奎好像恢复了不少体力,摆脱随从自己站了起来,躬身进言道:“父皇,趁天没黑,咱们应离开此地再作计较。” 朱允炆看向门外,淡淡的水雾中丛山峻岭,在这种封闭的地方,确实没多少安全可言。 当即便听从文奎的建议,下令即刻离开辟邪教,吩咐姚姬传令下去放行。 姚姬生硬地照做了。 她意识到此事恐怕比较严重,但一时还没理清会严重到什么地步,头脑里几乎空白,心情也落到了冰点,说不出是伤心还是愤怒。 待朱允炆走到门口时,她的情绪有些失控,在后面大声说道:“臣妾排演了一支舞,还没让皇上欣赏。” 朱允炆听罢回头不解地看了她一眼,“哼”了一声继续走出了门槛。 不知过了多久,山间的院落又渐渐恢复了沉寂,原来的充满了美酒佳肴的盛筵成了狼藉,丝竹管弦轻舞飞扬的场景也没机会出现。 姚姬微微叹了一口气,抬起头回顾左右,只见三个护教正默然站在自己的身边,她便随口问道:“冬雪呢?” 秋叶护教答道:“亲自护送皇上出山去了。” 三人中最年轻的春梅估摸着才二十出头的年纪,她出道得早,虽然年轻但在辟邪教的资历也算老的了,正是凭借功劳和教主的赏识于下层提拔上来的护教之一。 那晚告密说秋叶坏话的人就是这个娘们,春梅和秋叶出身不同,平时不太合得来。 这时春梅便小心问道:“皇上会降罪么?” 有人问起,姚姬才从极度低落的心境中回过神来,思考这个问题。 姚姬聪慧,很快就明白了许多关系。 建文帝应该不会杀自己,性命暂时无忧,主要原因有二:这件事究竟谁是罪魁祸首,建文帝没有实据拿不准;姚姬有个儿子平安,下令处死平安的亲娘不是平白去让儿子记恨? 平安虽然不是原配皇后所生,但对建文帝来说也是自己的后人,没有必要完全搞僵父子关系。 清楚性命大事,接下来她考虑权势地位,辟邪教的教主地位是否能保住? 自己会不会被关起来? 这些问题却不好准确判断。 而对于辟邪教内的护教们来说,教主被罢免和被杀是一样的,她们只关心今后谁来管理。 人之常情,谁不是优先考虑与自己关系最紧密的事呢? 或许有人会因为相处时间久了报以同情,为之叹息两声,也仅仅只能这样了。 因此姚姬也没打算说自己性命无忧之类的话,只对春梅说道:“上面要怎么做,只有过段日子才知道。” 她看了一眼厅堂中的狼藉场面,看着就有点心烦,便说:“我去更衣,叫人进来收拾了。” “是。” 一旁的护教们一起应了。 无论怎样,她们知道姚姬是建文帝的嫔妃,争权斗恶的结果还没搞清楚,现在姚姬一天是教主,她们一天就不敢造次。 姚姬穿过院落,吩咐自己的近侍小月准备东西,然后就去了石洞中的温泉沐浴。 她衣服也没脱,径直就走下了池子,水渐渐打湿裙衣,变得越来越重,她忽然有种落水般的错觉和惶恐。 万一被人从辟邪教带走,一旦到了建文帝藏身的秘密之地,自己又不是被完全信任的人,恐怕此生就不能在奢望出来了。 到时候马皇后新仇旧恨一起算,恐怕想孤独老死都不可能,一定会死得很惨。 从十余岁瞒着皇后被建文帝临幸开始,她便与马皇后结怨了。 其实这么多年来自己大多处于防守的局面,大约是因为地位的差别、很难主动出击过,总之要说谁对不起谁,那一定是马皇后! 姚姬怀孕时差点流产,这样恶毒的事马皇后做过,可姚姬回忆起来自己对马皇后做过什么? 不过这样一来马皇后反而更要置她死地,人的心很奇怪,越是自己错越是觉得自己对不起别人,越害怕别人报复,越不愿意放过对方。 所以姚姬一向不愿意居功,更不愿意表现出自己委屈,脸上常常带着浅浅的微笑,但仅仅是这样亦不能让马皇后忘记仇怨。 谁对谁错,连姚姬自己都觉得毫无意义,哪怕错的是他人。正如建文帝,他在道义有什么什么错?这个世上只有成败最重要。 这时她就像一只受了惊讶的兔子,回头顾盼,好像害怕随时有人进来把她抓走。 而曾经突然闯进来的人是张宁…… 她想了想,忙对一旁的小月说道:“立刻传春梅过来,我有事要吩咐她去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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