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百三十六章

大明县衙多比较破烂,房屋只要还没垮决计不会修新的,因为衙门是公家的、当几年就会走的县官不会自己掏钱修,而且破烂反显得自己清正廉明。 张宁今晚落脚的德化县衙也不例外,他就住在陈旧又破烂的后宅厢房里。 这屋子的窗户扇都松动了,一起风就“嘎吱”乱响。 因为是亲王入住,房间里的用度也比较“破费”,一下子点了三四支蜡烛照明,饶是如此,墙壁摆设上的积垢和褪色的斑驳也让这里显得暗淡昏暗。 辛未安静地坐在门口的一把木椅子上,看着他在屋子里长久地做一些琐碎的事,比如在书案前发呆,或者提起笔写了几个字又揉碎,站起来来回踱步,接着又坐下。 张宁没和她说话,她也就一言不发不便打搅。此时,她似乎看到了这个光鲜的男人背后的另一面,也感受到了他的危机。 辛未记起了刚到九江时的情形,前呼后拥万众敬仰,沿途人山人海;而且在别的地方好像也是这样,富贵、尊崇、权力等的象征,而且光明正大,如阳光里的绚丽。 而现在,在这破旧的厢房里,阴冷潮湿,光线昏暗,只有辛未自己一个人陪着他…… 他看起来沮丧而心烦,颓废而弱小。 以前辛未只是对他拥有的一切羡慕而向往,反倒是现在她忽然觉得更真实了。 在高门大户下面的穷困茅屋里生活过;在人们花钱找乐子又鄙视的风尘青楼呆过;在三不管的山林神教中熬过,她是最能体会到羞于见人想逃避的那种感受的。 人们往往把自己好的一面展示出来炫耀,而挫折的时候只能藏起来,或许这便是她为什么总觉得别人过得很好,自己却很悲哀的原因吧? 就在这时,张宁忽然注意到了坐在门口如同一件摆设般安静的辛未,开口道:“这么晚了,你还坐着作甚,今天没事你可以去睡了。” 这几乎是他今晚在这房间里对辛未说的唯一一句话。 辛未道:“此地人生地不熟,我今晚就一直和王爷在一块儿。” 张宁听罢露出自嘲般的笑意:“谁还能害我不成?如今就算张辅有机会,他也不愿意用下作手段赢得不光彩。” 辛未不答话,但依旧没有要离开的意思。 张宁莫名其妙地发火道:“我懒得管你,你要不怕冻死,一整晚都给我坐那儿!我要睡了。” 他说罢便三下五除二宽衣解带,拔了外套和靴子上床拉被子盖上。 又是很久的沉默,但房间里的各种声音没间断过。 摇曳的烛火中,松动的窗户噼啪响动,还有那张床时不时随着张宁翻身“嘎吱”摇着。 他在床上翻来覆去的,就没消停。 这时他又先搭话了:“这屋子风都关不住,你坐着不动不冷么?” 辛未道:“不算什么。” “过来。” 张宁下令道。 辛未便顺从地起身走到了床边,然后和身侧躺在他的身边,她拿胳膊撑着自己的头,眼睛大胆地注视着他的脸。 张宁也这么瞧着她,这姑娘的脸长得对称匀称、五官端正,加上年轻生动,着实也算个漂亮的小娘;只不过额头很平、丝毫没有饱满的形状,按照面相说这样的面相前半生福气不好,这么一想好像还真有点准,辛未要是小时候幸运,也不会身在什么辟邪教的。 “挺漂亮的。”张宁在女人面前从来吝啬褒扬之词,哪怕是心情不好的时候。 辛未抿了抿嘴,目光故意看向别处,不动声色地轻轻说道:“王爷要是喜欢,我先宽衣解带……” “罢了。”张宁拉了被子搭在她的身上,接着说道,“我要是输了,内侍省也不再有实力能管住你们,你打算做什么?” 这句话好像话中有话,辛未想起自己曾经试图逃跑过、差点被捉回来杀掉,这件事张宁也是知道的。她一下子被问住了,不知该怎么回答才好。 张宁道:“睡觉了吧,明天还有事。” 辛未听罢心里一急,隐隐中一个心思越来越清晰:自己好不容易才看到了一点希望,就这么放走? 张宁是遇到了挫折,但他不是一定就会完。 而这种危机,对于她辛未来说未尝不是时机,雪中送炭从来都比锦上添花难得;只有自己一个人在他身边的机会从来都比和一群女人争宠要容易。 但是要怎么说,说自己要陪他同生共死?像这种表忠心的话,湘王恐怕是没少听下面的人说,起不到任何作用还显得假。 辛未脱口道:“就算王爷真输了仗,我也愿意一直追随左右,只要你觉得我还有用的话。” “哦?” 张宁翻过身来,屋子里没别人,他也不忌讳直接说道,“你或许不懂输了此役意味着什么。就好像一个财主,你以为他家底厚做买卖赔了剩下的也很可观,但大凡堵上身家的买卖,弄砸只能是一身债收场,没有留一手的余地。” 辛未的声音很轻,但是口齿清楚:“王爷自然看重身份地位权势,但在小女子看来,不过是身外之物。身外之物没了,你的模样没有变,才华也不会被偷走,还有你对我那样……哎呀,不说了。” 这番倾述十分真切,张宁听得,心里竟好受了不少,不禁伸手搂住她的腰,辛未顺势把头温柔地靠过来,光滑的脸轻轻摩挲着他的脖子。 …… 次日,一行人并未立刻回九江城。 张宁昨夜得知湖口县的官军要出城决战,遂准备多留一天。 他甚至不顾鄱阳湖面被官军控制的风险,再度率卫队来到了湖岸的一座山上观望。 不过一直到中午什么也没看见,隐约之中听到了对岸传来隆隆的炮响,仅此而已。 张宁屏退左右,独留于谦一起在山崖边观景,过得一会儿他便用很诚意的口气说道:“若你我现在还是故交好友,廷益会有什么逆耳忠言劝故人?什么都可以说的,哪怕是当面骂我。” 于谦抬头打量了张宁一番,又转头看着湖面,好像不理会似的。 但张宁顿时觉得他会说心里话了,不然于谦此时想都不用想就有一大堆恭敬但无用的套话敷衍出来。 如此窘况,张宁确是很想听听于谦的真实看法。 毕竟在张宁的心里,这位能留名千古的名臣应该是相当有本事的,他比此时的世人更加看重于谦。 “王爷请看湖边的浪头。” 于谦终于开口道,“风往湖边一刮,又有后面的水挤着前面的浪子,顺势就涌过来了……时至今日,臣非有言不进,或是瞻前顾后,实在是无计可施,不然早就进言了,何必等到今天?” 张宁点头称是,态度极其宽厚。 于谦又道:“不过王爷问臣有甚看法,倒是有一些。朝廷官军布兵数十万围剿,进逼九江的各路水陆兵力亦不下十万;光凭咱们在江西的人马绝非敌手。昨日不到半天,九江军就损失了一万多人,由此看来真正能寄希望的只有永定营一万多兵力,只有官军几路进兵的十分之一,如何取胜?臣曾思量直言,放弃九江;但此地事关全局,细想之下还有一点指望,那便是武昌新军。” 张宁沉思,武昌新军人数是不少,造入名册的数目就不下六万,只可惜成军时间太短,训练不足且毫无实战经验,要靠他们对抗精锐官军,恐怕也是十分困难的。 于谦道:“若只靠永定营,在九江与官军打、或是撤退等官军进逼湖广再战,实力高低并无变化,结果也不会有什么区别。若是醴州、岳州的兵也回调收缩,那咱们面对就不是十万官军,而是四十万,有弊无利。因此臣以为,目前唯一的办法就是武昌新练的兵马;这也是王爷很早就为今日的决战开始筹备的。 有两个办法,一是凭借九江城的大城工事,囤积粮草固守待援,让大战在江西解决;这条路的坏处很明显,一旦等官军合围之势形成,咱们在九江便无路可走,被围死了,是个笨法子。 二是放弃九江和江西,徐徐向湖广退兵,拖延时间等新军准备妥当合军增强兵力再战…… 不过后者也非万无一失,放弃九江后,往湖广方向再无坚城高墙可以凭据,恐怕只能在官军的追击下一退再退,很快就要被逼到武昌,照样无路可走。况且咱们虽是主动让出江西撤退,却形同战败,这会造成不利的大势。“于谦再次看着湖面,“就好像那浪头一样,风刮水挤,控制不住势。特别是武昌新军,大量士卒军心还不稳固,人多势众打顺风仗易,见势不妙苦战则难。何去何从,只有王爷才能下决定。” 张宁听罢觉得言之有理,遂向于谦拱手一拜。于谦急忙弯腰道:“臣不敢当,不敢当。”过了片刻,他又说道:“臣自当会与王爷同进退。” 这句话张宁信,如果战败了于谦被朝廷捉住,他的下场恐怕也比自己好不了多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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