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伯父连夜请了郎中来瞧,张宁身上无外伤,原本虚弱的脉象此时竟已恢复正常,说只需静养就能痊愈,就开了一副温和的药方。 这着实给了张家的人一个惊喜,不过人们的眼里仍有阴影,可嘴上没人说什么,邹氏只道“人没事就好,功名反是身外之物”。 她越是这样说,越是说明大家对张宁被革去功名的事很介怀。 不说张宁今年秋闱可能考中的举人身份,就是以前的生员身份那也是为全家带来了许多看得见看不见的好处。 全家免徭役、并免一部分粮税等是看得见的;生员本身有社会地位和诸多特权,在官府的话语权能给张九金的生意免去很多不必要的麻烦,出行进货的路引也好办,诸如这些好处是看不见的。 而现在被革去功名还有犯罪记录,如果一点不让家人失望显然不可能。 而且张宁今后干什么营生也让人有些头疼,他是从小举业读书的人,举业读书就是把科举当成是职业,二十一岁了除了读书什么都不干什么都不会干。 眼下这光景,张九金内心里琢磨侄儿到底读书识字,过些日子让他到铺子上学帐也是一条出路,反正云锦铺子也有他的份额。 不过张宁自己还没去考虑那些,他最纳闷的是原来那张宁怎么稀里糊涂地惹上科场舞弊案了,状况都没搞清楚。 而且他还处在调养身体中,常常在屋檐下放把藤椅,偶尔到天井中晒晒太阳。 他显得很安静,这样子让家人见怪不怪,以前的张宁就是个闷头性子读书很用功。 不过最近大家觉得他更让人亲近了,虽然话照样不多,却在见面时能见到他友善的微笑,有一次张宁还对张九金夫妇行大礼,说什么“让长辈费心了”,好像懂事了不少。 他白天不是坐在屋檐下就是在小天井里,很快就将这个一进的小院看熟悉,本来记忆里就很熟悉,现在仿佛是在温习一遍。 硬悬山顶灰瓦、粉刷砖石白墙的建筑、狭小的天井院落让宅子看起来秀气整洁,大约是南京不比北方那般平坦宽敞,百姓住宅都修得十分紧凑。 正房五间、东西厢房各三间,两层建筑让墙壁较高,屋檐宽大院子小,因此看起来就像三面围成的一个天井一样。 这些房间除了堂屋卧房厨房等,大多都作为纺织物和工具仓库,以及提花织造作坊间。 张家的经营显然只是小生意,主要经营民间喜庆、婚嫁、装饰用锦,也没有自主的生产作坊,货源依靠向制造商购买;家里的几套提花木机也只能作为补充,借家庭劳动力降低一定的经营成本。 女人们都是很勤劳的,除了包揽所有家务,还要自己手工织锦;张九金父子主要负责外面的订单、进货等事。 总之整个张家没有一个闲人,连六七岁的丫头也会被使唤着打打下手…… 除了张宁。 张小妹看起来细皮嫩肉也是能干着呢,聪明手脚又快,不仅提花工、织造工都能胜任,而且还能按照父兄的描述自行设计图案。 有些客户对铺子上的成货都看不上,便要现订做;先让云锦铺按要求拿出设计图案,满意后再开始赶工现织。 这种客户多数是做屏风一类的装饰品,特别是读过点书的,最是讲究品位喜好。 这会儿张小妹就在赶着画一幅鸳鸯戏水图做屏风的,不过她好像不怎么专心,时不时就抬头从窗户里往外看张宁在做什么,他仍然是晒晒太阳、或是站起来走走,身体已经渐渐在恢复。 前天他洗脸的时候在水里照过自己,这个张宁的皮囊竟生得仪表堂堂,虽然水里看不甚清楚但轮廓是十分周正。 而且个子也高,比张家父子还高出半个头;张氏父子的面相是圆额头,张宁的额头却没那么饱圆,但一想到自己的养子身世也就对面相的不同释然了。 随着身体恢复可以活动,他越来越觉得自己在大家都忙忙碌碌的时候无所事事很不自在,无奈在家里他根本帮不上半点忙…… 云锦的织造那已经脱离了技术活的范畴,在张宁眼里根本就是艺术活,别看张家生意小,没个金钢钻也揽不了瓷器活。 他能干毛? 连妹子都比不上。 家务是不让男人碰的,张宁也不想反而让大家觉得不舒服;在大家眼里他以前是有功名的人一时间感觉也转变不过来,怎么会允许他去干家务? 于是张宁就只能琢磨自己的职业生涯是怎么完蛋的,搞成现在成天没点正事可做,连拿起圣贤书来消磨时间都不好意思,心道都被革去功名永不录用了还读那书有鸟用? 若是这事儿没有眉目,等身体完全好了得去铺子上帮帮忙,有资产份额是一回事,大家都在干活自己吃白饭又是另一回事,一开始不熟悉业务去打打杂也算出力。 阳光照在身上暖洋洋的,他便干脆闭上眼睛,前前后后地思索起来。 张宁前世是会计师,工作和历史知识毫不沾边,对历史的了解只限于高中课本和一些小说和电视,那点知识实在笼统模糊可怜。 现在永乐二十一年,永乐爷大约是怎么一回事倒是知道,是太祖朱元璋的儿子,偏偏朱元璋把皇位传给了孙子,永乐爷就发动“靖难”之役把建文帝赶下了皇位自己坐上宝座…… 这都二十一年了,好像永乐爷的皇位已坐不了多久,接下来张宁有点印象的是有个王爷造反没成功;另外有名臣“三杨”,下西洋的郑和,当然还有大名鼎鼎的于谦好像也生在这个时代。 其他的张宁知之甚少,这也没办法,工作后谁还去研读和挣钱毫无关系的历史? 以上想到的是大环境,然后他断断续续地想起了被捕前后的一些具体事儿。 主考官叫吕缜,张宁没见过,但他作为一个考生当然知道名字。 记得在公堂上有个大笑的老囚犯,说话的口气好像就是他。 想到这里,张宁反复琢磨了几遍,总觉得这案子有点蹊跷。 他自己比窦娥还冤是肯定的,那吕缜也是被人诬陷的? 但如果没点真凭实据去诬陷一个礼部侍郎好像是挺不容易的,又是谁诬陷他、为什么要诬陷他? 信息太少,帝国上层的东西不是一个生员能知道太多的。 接着一个人又冒出了脑海,同属上元县学的生员杨四海。 张宁想起他,是因为想起乡试之前拥有这副皮囊的人当众吹嘘必中解元,然后有个同行的士子叫马文昌的说,“你们同一县学的杨四海学问也很好啊,平安兄就那么肯定能胜他一筹?” 当时的张宁是怎么回答得? 现在的张宁回忆起来都觉得汗颜,他是这么说的:“四海……我不和矮个子比。” 那杨四海个子长得矮,张宁此话却是一语双关,大家都是读书人自然听得出他除了轻视别人的个子还暗示学问高低…… 拿别人的身体缺陷来嘲笑,确实挺伤人。 ……那么举报张宁的人是不是就是那杨四海,蓄意报仇? 不论怎样,事无巨细他都是在假设推论,完全没法证实,一头雾水。 就在这时,一个小厮跑进了院子,见着天井里的张宁忙弯了一下腰,然后在作坊间门口对邹氏说道:“东家让小的来问,富乐院定的屏风云锦图案作好了没有,好了今天就送过去让他们看看,刚刚富乐院派人来催了。” 张小妹接过话道:“刚画好,给,你送过去。” “啊?”小厮顿时一脸为难,支支吾吾地说,“东家叫小的传完了话赶着回铺子还有事呢……” 张宁知道小厮为啥不愿意去,作为南京人他当然知道富乐院是什么地方,说白了就是个大妓院。 南京城除了“十五楼”,最大的特殊场所就是富乐院,当年明太祖以京城各处将士妓饮生事,尽起妓女赴京入院;永乐年间又将“靖难”之战中拥护建文帝的一帮政敌以及他们亲戚的妻女注入籍中,其规模可想而知,所以这妓院不是一般的大…… 地点更是个讽刺,和江宁县学隔河相望,对面就是读圣贤书的地方。 邹氏拉下脸对小厮道:“你不去?这家里都是妇人,谁去那地方?老爷不是吩咐你去送的?” “没有,东家没说让小的去。”小厮忙道。 这时张宁站起来说道:“我去罢,正好能出去走走,也能帮上点忙。” 他实在很想为这个家出点力,再说妓院又怎么了,只不过是业务来往,做生意赚钱还挑三拣四干甚。 邹氏忙道:“二郎是读书人,怎么能去那种地方,叫这小东西去!白养了你,还叫不动不是?” 张宁听到最后一句顿时感到汗颜,好像伯娘在骂自己一样。他忙强笑道:“我去没事,送样东西而已,还有对面不就是儒学么?” 邹氏听他说得诚恳,只得点头同意了。张小妹叮嘱道:“哥哥送完了东西早点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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