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章

商队行进得很慢,直到十月中旬,贺念璠才抵达蠡渚,她向带头大哥道谢,领着贺躬行一起回到家中。 “姐姐?姐姐你在吗?我回来了。” 无人回应,贺念璠又跑到里屋喊:“有人在吗?我回来了。” “念璠,你回来了!” 是阿想姑母,贺念璠笑盈盈地迎上去。 “阿想姑母,你身子可好多了?” “不劳念璠担忧,多亏你姐姐的照料,早就好啦,倒是你,几个月不见长高了不少。” “真的!” 贺念璠虽高兴,也不打算立刻将自己已分化的事情告诉阿想姑母,她总觉得,这事应当挑一个合适的时机再同家里人说。 “好啦,不说你了,快同我说说你身边这是谁?我瞧着总觉得莫名眼熟,却想不起来。” 对哦,贺躬行一直跟在她身后,她还未介绍过她呢。 “这位是贺躬行,是京城来的,说要寻找当年在蠡渚失了音信的姑母,我觉得有缘,就把她带到我们家,说不定能给她提供一点帮助呢。” 贺躬行自觉上前一步,学着贺念璠的样子叫了阿想一声“阿想姑母”。“接下来这段时间要叨扰你们……” 贺躬行抬头,见阿想眯眼盯着自己的脸,分明是在打探自己。 “你姓贺,又是京城人士,那你可是御史大夫贺贤大人的孙女?”贺躬行自省并未过多透露自己的来处,这个远在蠡渚的女子为何能一下猜出自己的身份? 除非……她记得临行前,母亲曾同她交代过,她的姑母名叫贺灵韫,姑丈则是六殿下林皎霞,她有一贴身侍女,名叫……糟糕,她给忘了! 总之,世人皆以为她们已经死了,只有母亲知道她们还活着。 “……不瞒您说,正是。” 一旁的贺念璠还未明白阿想是如何猜出的,得知贺躬行是官家子弟,兴奋得两眼放光,她好像结识了一个很厉害的人,虽说比起弃姐姐还差一些。 “你、你竟然是……” “抱歉念璠,我不是有意隐瞒身份……”贺躬行合掌向念璠致歉,复又将头转向阿想,“如此说来,您一定就是六殿……”下的侍女吧。 “贺躬行小姐!你和念璠奔波一路一定累坏了,我带你去后面的屋子将行李放下。”阿想拼命朝她眨眼,贺躬行明白了她的意思,急忙应道:“好,多谢阿想姑母……”床铺得很软,贺躬行路上颠簸一月有余,这会儿才坐上去,就觉得倦意席卷而来,想马上睡一觉…… 不行,她还有正事要问。 贺躬行正襟危坐,一张稚气未脱的脸摆出严肃模样,也不显得滑稽,还真有几分贺贤当年的范。 阿想蓦地有些想笑,感慨耳濡目染下长大的孩子就是不一样,不像念璠……“阿想姑母,你方才为何阻止我?” 太刻意了,倒不如说贺念璠没发现简直不可思议。 阿想在她面前坐下,思绪恍惚间回到十五年前,那时这些孩子们还未出生,公主才刚嫁入贺府,她跟在公主身后,看着公主、驸马以及贺三小姐谈笑风生,往事历历在目。 “你母亲应当和你说过当年的经过吧?” “嗯。” “驸马与公主自在远离京城的蠡渚安家落户,许是害怕重蹈覆辙,她们再未同念璠提过京城的往事,是以念璠至今不知晓自己的身份,她是林氏血脉,更是贺家子弟,是贺躬行小姐的堂妹。” “原来如此……”贺躬行卸下严肃的外在,露出与年龄相符合的笑容,“我还担心最终会徒劳无获,却没想到得来全不费功夫,一下就找到了,也不知姑母何时回来?” “小姐来的不巧,驸马和公主去了蜀中游玩,现在还在路上,”阿想这才反应过来贺躬行急急忙忙来寻贺灵韫,定是有要事,“贺家发生什么事了?” 真是天大的惊喜,贺躬行竟是自己的堂姐! 阿想姑母与贺躬行一同将这个消息同念璠说时,她似是石化了,好一会儿才有动作。 “阿娘既是御史大夫的女儿,为何要与母亲跑到蠡渚来呢?” 明显留在京城的前途更好吧?说不定她也能在京城出生、长大,随着阿娘在宫宴上更早碰到弃姐姐…… 不不不,怎又想到她了?她们都是乾元,就算提前相遇又怎样。 阿想正要将提前编造好的借口说出,却见念璠的面色愈发凝重。 “是因为祖父不接受阿娘与母亲皆是乾元,所以她们才会离开京城吗?”这倒也能解释为何她一次都未回过京城,阿娘和母亲自她记事以来也再未回过。 阿想与贺躬行面面相觑。 “你怎会如此想?”阿想是看着贺念璠长大的,这孩子从小性子跳脱,藏不住心事,她还从未见她失落成这样过,更不会去深究自己的双亲为何都是乾元,“你待会儿随我进屋,跟我讲讲在会稽发生了什么,好吗?” 阿想并不太清楚贺念璠在会稽结识了谁,这两个月又是呆在谁府中,贺念璠也未明说,只说自己在会稽认识了一个很有权势的姐姐,是个乾元。 “你分化为乾元了?何时的事情?你才十三,当年你母亲和姨母都是十五岁才分化的。”阿想在贺念璠身上左瞧右瞧,一只手按在胸前叹出一口气,“还好你没事。” “所以……你喜欢上那个乾元了?而她拒绝了你?” “是,”贺念璠在进屋前下定决心不哭的,她已经分化了,作为乾元君不该再像过去一样哭哭啼啼才是,可眼泪还是不争气地掉下来,“呜……她说、她说乾元相恋是不被世人所容的。” “那你喜欢她吗?” “这是当然。” “那她可喜欢你?” “当……” 贺念璠愣住了。 姐姐喜欢她吗?即便姐姐对她很好,起初还说要与她成为恋人,可她好像从未听姐姐亲口承认过喜欢自己。 “我不知道。” “不知道啊……”阿想揉了揉贺念璠毛茸茸的脑袋,“这不正说明你还有机会?或许她也喜欢你,可害怕你招受世人的偏见,才将你从她身边推开。” “她真的是这么想的吗?” 响起叩门声。 “阿想姑母,我听堂屋那位客人说念璠回来了,在您屋中?” 是贺念温,学堂已经散学了。 贺念璠清楚地看见,姐姐的声音出现的一瞬,阿想姑母的眼眸为之一亮,但很快又变得暗淡,声音也冷冷的,与同她说话时的态度截然不同。 “是,你进来吧。” 在会稽两月,学业耽误了不少,贺念璠本就对读书不上心,这下更是比学堂中的同窗落下一大截,每日补习功课补得没有精力再考虑其他的。 贺躬行因自己未见到姑母,又从母亲寄来的信中得知祖父竟奇迹般痊愈,便也不急着回京,自愿留下来辅导贺念璠功课。 十一月中旬,时隔十三年,蠡渚再次下了一场大雪,贺家两姐妹自出生起就没见过雪,贺念璠玩心本就重,哪还有心思学习? 丢下笔就往屋外跑,地面早已积起一层厚雪,看见同样走出屋用手接雪花的念温,贺念温升起坏心思,抓起一把雪就朝念温扔去。 “贺、念、璠!你是不是有病?” 贺念温平日无甚波澜的脸上如面具裂开一条缝,额角抽动,同样抓起一把雪扔到念璠脸上,她早就从阿想姑母那得知念璠分化为乾元,乾元身子骨向来硬朗,她丢起雪来也毫无顾虑。 “啊!”贺念璠扒拉掉脸上的雪,“姐姐,你怎么可以扔到我脸上!你不知道打人不打脸吗?” 两姐妹扭打在一起,衣服、头发上全是雪点,最后双双跌坐在雪地中嘲笑对方的狼狈。 贺躬行站在一旁觉得有趣,母亲只有她一个孩子,大姑母在她幼时搬出府去,是以她也没太多机会和年岁差不多的堂姐一同打雪仗。 “你们姐妹感情真好。” “才不好!” 两姐妹异口同声。 贺躬行的加入让这场闹剧温柔了许多,三人在院中堆雪人,贺念璠怎么都不满意自己滚的雪球。 “你们说,这个作身子会不会不太圆?” “嗯……是有些,不如把我刚滚的身子送给你吧。” “啊!多谢躬行姐姐,比某个只会讥讽我的人好多了……” 贺念璠朝念温做鬼脸,惨遭念温无视。 这时,门子走进院中。 “二小姐,您过来一下,”门子招呼念璠过去,“门外有一位女子要见您,说是您不去见她,她就不走。” “啊?”贺念璠抖落身上的雪,有些怨恨这位不速之客搅了她的兴致,“我这就去。” 会是谁呢,真讨厌…… 贺念璠跟在门子身后,心里还在担心念温会在她走后破坏她好不容易堆到一半的雪人,殊不知若不是自己先招惹她,也不会有这些忧虑了。 她必须速战速决。 门外停有一金碧辉煌的马车,立于一旁的女子身披狐裘头戴貂帽,正背对着贺念璠在呵气暖手,她就像画卷上的墨点,在白茫茫一片的大地上分外惹眼,路过的行人无不侧目看向女子,惊叹于她的美丽。 “小姐,就是这位客人说要见您……” 贺念璠心情本就不好,看女子的背影又是陌生人,顿时心生不快,插腰站在门口,指着女子道:“你是谁啊?你知不知道你打扰到我玩雪了,蠡渚的雪可是很难……”见到的。 女子转过身,她的动作并不慢,落在贺念璠眼中却跟慢动作似的。贺念璠的嗓子蓦地发不出声了。 “我是谁?你不认得我了?” 女子尾音上挑,嘴角带着浅笑,正是林弃。 贺念璠顿时后悔了,身子不自觉后撤一步,撒腿就跑。 弃姐姐怎么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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