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七月初七,乞巧节。 帝都城西东望湖边的女儿街灯火如昼,似乎满城未娶待嫁的年青男女都聚在了一块,满街飘荡着有情人间的含情脉脉、陌生男女惊鸿一瞥的悸动、专属于少年男女似懂非懂的情愫。 一个娇小玲珑的黄衫女子左手拿着一个糖人,右手拿着一个兔子灯笼,在前头步伐轻快地走着,忽而在一处小首饰摊前停了下来,摊主看她衣着富贵,对自己手工粗制的小首饰一副兴致勃勃的样子,很是热情地招呼起来。 她拿起一只玉兰花形状的簪子,细细放在眼前端详着。 摊主笑道:“小人最拿手的便是雕刻各色花朵,姑娘拿的这一支兰花簪子是卖的最好的,现在就剩这两支了,姑娘若是喜欢,两支都便宜卖与你。” 女子认同的点了点头,忽的转头道:“知意,你快过来看。” 摊主顺着女子看过去,只见一个颇为高挑匀称的女子款步而来,她一袭烟紫裙,肤色莹白如当空明月,五官并非时兴的精致小巧,不过在这样一张端正的鹅蛋脸盘上反而舒展合适。 然而这样一张名门闺秀的端正脸蛋上,缀着的是一双顾盼神飞的杏仁妙目,水光潋滟的眼波,多一分则媚,毁了整个儿的端庄气质。 少一分则寡,泯然俗流。 李知意凑近细看了看,那簪子虽然用料不贵,胜在造型别致而栩栩如生,更意外于街边一个寻常小摊竟有巧匠,不禁多看了两眼。 “这簪子外形别致,就是做功用料不够精致,我回去让人重新制做,作为你的生辰礼,唔,最好能将爹爹一块玉石诓出来。” 李知意混不在意:“左右不过一个生辰礼,做什么如此费心,你不是说颜伯伯很宝贝他那些玉石么。” 颜绮香狡黠的眨了眨眼睛:“你过了生辰便十五了,等你嫁进宣武侯府,再过生辰哪里轮得上我陪你,这一回自然是要重视的。” 被调侃多了,李知意早不吃她这一套,毫不客气地回嘴:“怎么会,陆府离宣武侯府这么近,日后你我都嫁作人妇,还是可以来往串门的。” 颜绮香瞬时羞红一张小脸:“我不理你了。” 俩人正笑闹着,颜绮香忽然扯了扯李知意的衣袖:“哎,那不是刘元元吗?” 不远处的湖边小亭,有一个粉衫女子在里独自面对湖面站着,亭子外守着几个婢女,把想进亭子的人都拦在了外面。 “我们走吧”李知意对这个总在自己面前蹦跶的‘情敌’没什么多大感觉,但也不愿与她碰上。 偏偏老天不如人意,李知意怕什么便来什么。 “李知意!” 李知意顿住了脚步,心道:莫非这刘元元是个千里眼么,这么老远也能在人群中认出自己。 她不紧不慢的转回身,看到的却是满脸泪水妆容都花掉的刘元元向她走来。 她一双狭长凤眼此刻微肿,显然哭的时间不短。 刘元元带着哭腔,把一双眼睛瞪到最大,咬牙切齿道:“李知意,与他青梅竹马的人是我,除了我谁也配不上他!” 这个‘他’指的是谁,不言而喻。 颜绮香道:“刘元元,你竟当街说这样的话,就不怕被刘太傅知道吗。” 李知意握了握好友的手,迎上对方的目光,发出深入灵魂的铐问:“配得上如何?配不上又如何呢?你能叫这圣旨作了废不成?” “你!” 圣旨…圣旨! 所有人都在说这个该死的圣旨,小侯爷用圣旨拒绝她,就连李知意也敢仗着圣旨这般羞辱她! 凭什么呢? 凭什么她要活在这纸圣旨的阴影下…… 越想,刘元元越觉得委屈,气得心口发疼,她孱瘦的胸膛一起一伏,仿佛快要装不下里头那颗涨得发疼的心脏。 她急于寻求一个发泄的出口,看到李知意那双古井无波的眼睛那一瞬间,刘元元把父亲多年告诫都扔在了脑后,只想逞此刻痛快。 一阵掌风拂面,早有防备的李知意一擡手就轻松抓住刘元元瘦成了干柴的手腕。 “放手!”刘元元挣扎,奈何平时吃的太少,力气弱地像只小鸡仔,脸都憋红了也挣不脱。 李知意对刘元元早就吓呆的丫鬟道:“还不把你家小姐带回去,她发疯,你们也跟着傻了不成?” 丫鬟们经李知意一提醒,才赶忙围上来,把刘元元强行拖走了。 刘元元这一闹,两人也没了再逛下去的心思,各自归家去了。 李知意一路沉默着,回了府第一件事就是把阿兰找来。 “姑娘,小侯爷三日前便回京了。” “果然…”李知意恍然,能让刘元元当街哭闹撒泼的人,除了宣武侯府的小侯爷,还能有谁? “姑娘今日不是约了颜小姐游玩么,怎的这么早就回了,可是累了?”跟着李知意的丫鬟不敢碎嘴,故此阿兰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想起这个,李知意就头疼,刘元元今日的表现太反常,怕是被刺激得不清。 她还真怕刘元元再做出什么更偏激的事来。 李知意左想右想,还是决定将这事告诉爹爹。 第二日正好休沐,李知意用了早膳,便去了前院书房。 书房里,一个小小少年正站在桌前,提笔习字,身侧李长临正临窗品茗,面无表情地看着。 小少年眼睛不眨,微躬着背,像一棵孤傲的小松树,渐渐的,他的额头沁了细密的汗水,右手缓缓往左一带,终于以一勾结了尾。 李知意拿出手帕给弟弟擦汗:“勤哥儿的字又有进步了。” 勤哥儿惊喜地转头,果然见李知意悠悠然站在一旁,于是很自然地把旁边的亲爹忘在了脑后。 “姐姐!你来看勤哥儿习字啦!”勤哥儿模样清秀,一笑就露出两颗尖尖的犬齿,可爱极了。 李知意摸摸弟弟的头:“姐姐来找爹爹说点事,一会儿跟你玩。” 李长临心知女儿是有什么要紧事,于是满脸严肃地对儿子道:“你这字写得还是太急躁,爹和你姐去外面说话,你就在这里呆着,好好重新写一遍,一会儿我进来检查。” 勤哥儿嘟囔着:“姐姐都说我有进步了…怎么还要再写一遍呐。”接收到亲爹不善的目光,勤哥儿马上改了口:“是!我一定认真写。” 李家父女走到院中,寻了个石桌坐下。 听女儿道清原委,李长临沉吟道:“此事爹晓得了,你不必再管,回去安心准备下个月的笄礼罢。” “爹,女儿并非愚笨无知,您的想法我也可以猜得一二,您不该什么事都瞒着我,我也不想做一个任人摆布的无知妇人。” 李长临颇为诧异地看着自己的女儿,那张与自己有几分相似的脸是坦荡无畏。 他恍然发觉,这个他想一直护在羽翼下的女儿,也有了坚硬的翅羽。 他皱眉沉思了一瞬,忽而展颜了:“爹都忘了,你小时候就很聪敏。”这些年女儿学会了乖巧,却不代表变得愚钝顺从了,是他太过想当然而已。 但是政治漩涡深不可测,他自己淌了进去,不想女儿也淌进去,宁愿女儿无忧无虑地当一个深宅妇人。 可是聪慧如她,瞒着又能瞒多久呢? 李长临叹了一口气:“也罢,你嫁进宣武侯府,也迟早要面对这些事的,是爹太过想当然了。” 李长临言简意赅:“皇上要废太子,立六皇子,我与小侯爷暗地里是六皇子党。” 虽然知道父亲有所隐瞒,但这事实还是将李知意震得难以回神。 “皇上给你和小侯爷赐婚,明为扶持宣武侯府抗衡柳家,暗里是要李家与宣武侯府联手为六皇子铺路。” “原来是这样……”李知意有些恍神,她想过自己的婚姻是另有隐情的,却想不到是建立在这样一场政治斗争上。 李长临缓和了语气:“好了,你进了侯府,好好做侯夫人管理侯府便是,外头的事有爹爹与小侯爷顶着。” “好” 李长临看她兴致不高,转了话题:“小侯爷前阵子刚回帝都,准备袭爵事宜,等你下月及笄礼一过,便向圣上请旨定下婚期。” “你也莫要纠结,小侯爷并非纨绔子弟,虽然常在军营,也算是饱读诗书,性子温和,依爹看是个良人。” 李知意自然不会纠结太多,横竖也是要嫁的,最初是什么缘由已经不重要了,她虽没见过那位小侯爷,也算间接了解过他这个人。 风评大体上与父亲说的一般无二,无非是些博览群书、温文尔雅的空洞词汇,再多的便没有了,这小侯爷在帝都也有些神秘色彩。 李知意回了自己的院子,凳子还没坐热,她娘又带着几个绣娘找了过来。 李家很重视李知意的及笄礼,采用的也是传统的服制,大燕孝文帝改制后,笄礼讲究不多,最传统的服饰是黑衣红裳,上衣绣祥云飞燕,下裳为细浪鱼纹,里里外外层层叠叠,虽然典雅大气,但也十分繁琐,除了一些老世家贵族,用的已经很少了。 李知意展着双臂,由绣娘量身。 “及笄礼的流程仪式可都熟悉了?” “关嬷嬷教过了。” 李氏点点头,对关嬷嬷和自己的女儿都很放心,又忙嘱咐道:“对了,给你插笄的是宣武侯府的老夫人,在场的还有许多有贤德之名的夫人,你好好表现,不仅能博得一个好名声,还能得老夫人青睐,你进了侯府日子也会轻松许多的。” 李知意察觉李氏精神有些紧绷,于是笑着说了句俏皮话:“娘你放心,女儿知道该如何表现,绝不会丢了您和爹爹的脸面的。” 李氏脸色一缓,不轻不重地训了一句:“说什么丢不丢脸的。” 给李知意量完身的绣娘也道:“夫人,姑娘身形高挑匀称,相貌周正,着传统礼服最合适不过了,帝都许多贵女瘦削单薄,大都撑不起这般厚重大气的服饰呢。” 自己的孩子被夸,甭管其中真假几分,对一位亲娘来说总是十分受用的,李氏脸上那点忧虑早已云散,转头就给了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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