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明日子最初穿越降临的“花泽中将办公室”,是军事核心区域的重地。 把她一直安置在那里风险极高。 除了身份泄露的隐患,还有她本人可能无意间获取更多军事机密的担忧。 于是,她很快被秘密转移到了花泽家在师团驻地附近拥有的一处产业,一处设计颇为西式化、私密性极高的二层小楼。 起初几天,她以为在房子里能很快遇见尾形,但和勇作了解时,对方为难的透露出尾形是花泽中将情妇的儿子,现身份未公开。 得知这一点的明日子对这个时代的尾形产生了更深切的心疼。 但这些心情在随着时间的推移渐渐平复。 目前她决定在没有办法回到令和时代之前,先好好的在明治时代生活下去。 她的房间在二楼,厚重的深色窗帘几乎永远拉着,光线昏暗。 室内陈设却是典型的西洋风格,柔软的波斯地毯,精巧的壁炉,角落摆放着新鲜的花束,餐食定时由一位沉默寡言的老妇“阿源”送来。 这种风格让习惯了现代简约公寓的明日子反而没有太大违和感,甚至因为这份超出预期的舒适(有热水、有单独卫生间)而产生了几分荒诞的安逸感。 有一刻,她穿着房间衣橱里找到的一件颇为华丽的丝绸晨袍,站在梳妆台前模仿现代网红拍照的姿势,正好被端着茶点进来的勇作撞见。 “咳…”勇作轻咳一声,俊美的脸上闪过一丝极淡的笑意和更深的探究,“明日子小姐在…练习仪态吗?” 明日子瞬间从耳根红到脖子,尴尬得脚趾抠地:“没…没有!就是…觉得这衣服有点意思。”她简直想找个地缝钻进去。 怎么跟一个明治绅士解释“氛围感拍照”这种未来少女的谜之兴趣?! 最初几天,勇作几乎亲自负责对明日子的“监护”与“观察”。 他白天会过来,询问她的经历,了解她的想法,也尝试向她灌输一些明治时代的常识和社会规则。 渐渐地,这种“观察”中开始夹杂起一种更为私人的关切。 勇作会状似不经意地引导话题,时常问起关于那位“未来兄长”的情况。 “家兄…我是说,那位牙医先生,”勇作端起茶杯,目光状似不经意地扫过明日子,“是怎样的性格呢?” “嗯…性格的话”明日子回想了一下,“比较沉稳,很多人觉得他表情不多,看着有点严肃可怕。但其实…”她声音小了点,“他在我面前不一样的。偶尔…偶尔会露出很温柔的神情。”说到这一点时她垂下眼睫,果然还是很想念恋人。 “温柔?”勇作仿佛听到了什么新奇的事物,语气里带着一丝他自己也未曾察觉的期待,“兄长…竟然会有那样的表情吗?真想看看。” “有照片哦!”明日子眼睛一亮,迅速翻出手机里二人的合照递过去。 照片是在某个节日庆典拍的,尾形穿着便服,微微侧头看着身侧的明日子,眼神专注而柔和,嘴角是极淡但清晰可辨的笑意,那姿态中流露出的小心珍重,仿佛她是某种易碎的珍宝。 勇作接过手机,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冰冷的屏幕,目光在那张与自己熟知的兄长无比相似、气质却温润许多的脸上流连许久,仿佛想从每一个像素里确认那份他从未在兄长脸上见过的柔情。 “那么…他的家人除了未来的勇作,还有谁呢?” 明日子有些犹豫,但还是选择坦诚,“除了现代的勇作外,我还没见过其他家人。”现代勇作的姓氏花泽,再加上大公司继承人的身份,明日子曾猜测尾形是被卷入了豪门恩怨的牺牲品。 但既然恋人没有主动去说,她也不会问。 不过尾形的生父应该很关心他,因为勇作曾提起他们的父亲想和明日子见一面,但被尾形直接拒绝了。 (尾形看出了明日子的为难) 明日子倒不是害怕和那种大人物的长辈见面,就是觉得自己毕竟还只是刚进入恋爱阶段… “朋友的话……倒是认识几个。”她想起那些面孔,嘴角不自觉地弯起一个小小的弧度,“我以前就觉得百之助的性格很难有朋友吧……”她说完自己先笑了出来,仿佛觉得这个想法很有趣,“但是他和这些人关系还不错呢。” 她掰着手指数起来,语气带着一种亲昵的熟稔: “一个是杉元佐一,与其说是百之助的朋友,不如说是我一见如故的挚友和搭档!他是个开朗热情、爱憎分明的大男孩,偶尔……嗯,该怎么说呢,有时候会像个JK似的,意外地很喜欢少女杂志,还会跟我分享甜食和关注的偶像——虽然我对这些其实不太感兴趣啦。”她无奈地耸耸肩,“他是我们学校的体育老师和柔道顾问。但不知道为什么,他和百之助一见面就容易起冲突,简直像猫和狗一样。”明日子想起那两人互怼的样子,忍不住又笑了,“不过我觉得他们那种氛围,反而很像关系要好的朋友呢。因为百之助平时对别人都波澜不惊的,只有在杉元面前才会有那么多表情。反过来也一样,杉元对别人都很温柔,唯独对百之助凶巴巴的。” “还有一个是白石由竹,…好像不太工作的尼特族?”明日子歪着头,露出困惑的表情,“我也不知道为什么白石会和百之助说上话。好像是因为他们俩经常去我一个远房叔叔基罗朗可开的居酒屋喝酒?”她想了想,“白石是个很有趣的人,虽然看上去有点不靠谱,但因为很闲嘛,所以我偶尔会拜托他假装家长去学校开家长会。那时候的他,会装得一本正经地和老师交谈,还挺像样的!”她忍不住笑出声,“不过,比起和百之助的关系,白石还是跟我、还有杉元更亲近些。” “基罗朗可叔叔,他是我父亲的朋友,平时很照顾我,是个非常温柔、很有责任感的男人,现在经营那家居酒屋。”明日子的语气带着明显的依赖和尊敬,“百之助和基罗叔叔似乎更有话题一些。当然啦,在得知我和百之助交往的时候,基罗叔叔可是语重心长地拉着百之助,嘱咐了好多好多事情呢……”她声音渐小,带着点被长辈关心的羞涩。 “还有一个……宇佐美?”明日子露出茫然的表情,“这个朋友我还没见过面呢,只知道好像是个警察。在百之助的通讯录里经常看到这个名字,有联系的样子。但我连是男是女都不知道。”她摊了摊手,表示自己真的不了解。 勇作安静地听着,对前面三个陌生的名字只是微微点头表示理解。然而,当“宇佐美”这个名字从明日子口中说出时,他整个人猛地一怔! 宇佐美……? 这个时代的兄长身边,那个总是带着玩味笑容、心思难以捉摸的上等兵宇佐美……? 这个突如其来的信息,如同投入平静湖面的巨石,在勇作心中掀起了巨大的波澜。 明日子小姐提到的令和时代,不仅有着与兄长同名同貌的恋人,甚至……连他身边人的名字,都可能在这个时代找到某种奇异的回响? 这究竟是巧合,还是……某种更深层次的、他此刻无法理解的命运轨迹? “放学后我经常去他的诊所写作业,晚上一起吃饭。有时候周末会住在他家里。”明日子说得自然。 “…”勇作这次直接吸了口气,眉宇间的震惊清晰可见,眼神里混合着浓浓的困惑与明治时代特有的道德审视,“…未婚,却住在男性的居所?这…符合你们时代的规矩吗?” “不是你想的那样!”明日子慌忙摆手,“我们只是住在一个屋檐下而已。尾形他答应过,说会等到我18岁成年…那个时候就可以正式登记结婚了。他说尊重我的想法。” 勇作静静地听着,看着她羞窘却异常坚定的神情,心中的震惊渐渐被一种更深的理解取代。 这份跨越时空的羁绊如此坚固,眼前这个少女几乎已注定成为兄长的伴侣、他的义姐。 他望向明日子微微泛红的耳尖,眼神中的审视悄然淡去,仿佛透过她看到了某种不可思议的因果线。 尽管如此,勇作那温和的笑容下,未曾松懈的警惕始终存在。 他思维清晰,接受能力强,且总能站在更高的维度审视问题。 偶尔放松下来开些温和的玩笑,或聊起东京的风物人情时,那份隐藏的锐气才会暂时收敛。 但只要涉及到明日子的来历或可能带来的风险,那双看似温柔的眸子深处,便会瞬间流露出如同刀锋般凌厉的光芒和掌控全局的锐气,让沉浸在甜蜜回忆中的明日子猛地感受到无形的压力,不自觉地绷紧了神经。 相比之下,偶尔代替勇作露面的幸次郎中将则沉默得多,总是板着脸,问一句“习惯了吗?”得到肯定答复后,便留下一些时令水果或精致的和菓子,再无二话。 直到这天,勇作几乎不再出现。 幸次郎的身影也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房间里多了一位气质高贵、举止极为端庄的中年妇人。 她坐在窗边的椅子上,与明日子保持着若即若离的距离,目光平静,却带着不易察觉的打量。 她既不说话,也不离开。 房间里沉默得能听到灰尘落下的声音。明日子被这份静默压得浑身不自在。但一直不说话也不符合她的性格。 “请问…勇作,他是去师团工作了吗?”明日子决定主动破冰。 妇人抬眸看向她,动作轻柔得像怕惊扰了空气。 她点点头,声音不大,却清晰悦耳:“是的。我儿子担任少尉职务,日常都需要去师团点卯履职。” 明日子印证了心中的猜测,连忙致意:“原来夫人是勇作的母亲,失礼了。”她的直觉很准,勇作的轮廓和眉眼,以及那份骨子里透出的温雅气质,与眼前这位妇人如出一辙。 “无碍”花泽广夫人(明日子后来得知她的名字)淡淡回应,随即抛出一个炸弹,“毕竟,堂堂少尉整天守着父亲年轻的情妇身边,终究不成体统,惹人怀疑。” “…哈?”明日子整个人石化,眼睛瞪得溜圆,“情妇?我吗?!” 广太太用一种极度平静、不带丝毫情绪波动的目光看着惊得下巴都快掉地上的明日子:“难道不是?遣散了这个居所原有的仆人,让你住进来…还让我儿子放下军务亲自照顾…除了情妇和肚子里的孩子,我想不出别的理由。老实说,事到如今他还在外面招惹年轻女孩…”她的视线落在明日子那张足以让任何时代的人侧目的脸上,“…而且还是如此漂亮的小姐,确实让人意想不到。” 明日子被这种全然不同的伦理观噎得说不出话。这里是明治!这里是明治!她心里默念了无数遍才勉强压下情绪。 “夫人,我想你误解了。我有自己喜欢的人,他叫做尾形百之助”她无奈地再次掏出电量岌岌可危的手机,解锁,把她和尾形的合影推到广太太面前。 照片中二人的深情做不了假。 照片清晰地呈现在眼前的那一刻,广太太维持了一整天的平静面具瞬间碎裂,她看上去十分震惊。 显然,她认识尾形百之助,而且这个名字或这个人的存在,对她造成了极大的冲击。 “原来是…百之助先生?”她的声音带上了明显的颤抖。 就在这时,“咚咚咚!”礼貌而克制的敲门声响起。 明日子刚想应声,广太太却像被火烫到般猛地从椅子上弹了起来,“哐当!”椅子因为她过急的动作翻倒在地,发出一声巨响。 “里面怎么了?”门外传来勇作熟悉而略带紧张的声音。 明日子看向广太太,只见她慌乱地摇着头,眼神带着一丝近乎哀求的意味,示意明日子别出声。 明日子不明所以,又怕广太太摔倒,一时僵在原地。 门外的沉默只持续了几秒。“明日子小姐,失礼了。”勇作的声音带着不容拒绝的坚决,门把被转动。 门开,勇作挺拔的身影出现在门口。 当他看清房内的情景——愕然的明日子和背对着他、明显在整理仪容但仍掩不住慌乱的母亲——他的眉头深深蹙起,英俊的脸上写满了惊愕和不赞同。 “…母上?”声音里带着强压下去的复杂情绪,“你…怎么会在这里?” 明日子没漏听那声充满困惑和不可置信的低语。原来这位夫人竟是瞒着其他人私自过来的。 勇作很快调整好表情,恭敬但不容置疑地请母亲离开。 随后,他将事情的大致缘由向广太太解释了一番——车祸、时空穿越、身份存疑、暂时保护观察、以及那两张惊世骇俗的“未来照片”。 广太太的震惊写在脸上,久久未能平复。 尤其那张“氛围感”照片里尾形温和专注的模样,更是让她陷入长久的沉默。 她反复打量着明日子,又看看手机屏幕上那片不可思议的色彩和画面,显然,“未来时代尾形百之助的恋人”的身份比“丈夫的情妇”更令她难以消化。 然而震惊过后,是巨大的好奇心取代了质疑和敌意。 当广太太的情绪稍微平复,勇作离开了房间去处理军务,留下明日子和广太太两人时,气氛微妙地转变了。 广太太看向明日子眼神中的冰冷防备褪去,多了一份好奇。 “你说你没有父母…靠着奖学金和打工自己生活?还能读高中…甚至准备考大学学…药学?”广太太被明日子描述的未来女子求学生活彻底打开了话匣子,一连串的疑问像蹦豆子似的,“女孩子也能和男人一样进大学吗?能拿到证明能力的证书?还能从事翻译这样…体面的工作?” 明日子点点头:“我那个时代,只要努力,机会多很多。我的成绩还可以,所以有奖学金支持。生活是拮据点,但未来药学专业…或者外语好的话,独立生活没问题。至少,可以自己养活自己。” 现代的她向来独立,即便在经济紧张时期也拒绝了身为恋人的尾形给予的物质援助,令尾形苦笑:偶尔也依靠一下我吧。 后面明日子渐渐接受了一些帮助,但也主动提出不能白白承情,她晚上会到尾形家帮忙做饭。 “哎呀!哎呀!真是…”广太太的眼中闪烁着明亮的光彩,像个初次听到神奇故事的少女。 她不再端坐,而是下意识地向前倾身,双手合十抵在唇边,她那端庄得体的仪态下,流露出纯粹的好奇和…向往。 “你们未来…女人可以…选择自己的道路?能读书,能工作,能决定自己嫁什么样的人?两个人能像照片里这样…互相理解、一起生活?”她的声音渐渐低了下去,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落寞和憧憬,“能这样…彼此看重对方的想法…真好…真好羡慕啊…”最后那声几不可闻的“羡慕”如同羽毛般轻轻刮过明日子耳膜。 勇作适时地出现,带着几本厚重的书册,打破了这份略显沉重的寂静。他将几本大部头的书放到桌上。 “明日子小姐,这个给你。”他指着其中几本看起来格外破旧厚重的册子,“你在学校时用的…理科长文解析参考书,还有这个…”他又拿起一本封面印着“T〇EIC词汇精讲(核心3000)”字样的薄书,眼神带着探究,“上面全是英文和古怪的符号。冒昧问一下,你自称擅长英文,那么这些内容…你掌握到什么程度了?” 明日子认出这是她那几本被“没收”的备考资料。“哦,这本有很多商业术语,要背下来确实费力…不过,整体不算特别难。”她尽量谦虚。 “那么,”勇作指着那本T〇EIC单词书上的某几页,“能请你把它们流畅地读出来,并且立即翻译成日语吗?” 明日子虽然不解其意,还是照做了。 她拿起书,翻到指定页,用清晰平稳的英语口音朗读起来,段落之间停顿极少,紧接着就自然流畅地用简洁准确的日语进行复述。 语速之快,准确度之高,让一旁旁听的广太太再次发出了惊叹。 “因为要考试,这些内容基本都记熟了。主要是熟悉的领域词汇。”明日子随口解释了一句。 “记熟了…”勇作低声重复,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目光在明日子和书本之间游移,似乎在权衡着什么重大的决定,表情变得有些凝重和复杂。 房间里一时静默下来,只有窗外偶尔传来的几声鸟鸣。 终于,像是下了某种决心,勇作抬起头,目光平静地看向明日子: “我想,应该会带明日子小姐去军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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