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诶?”明日子懵了。 广太太更是直接站起身,几步挡在明日子前面,带着保护的姿态:“军队?!那种地方怎能让小姐去?更何况是这样柔弱可爱的女孩!” 勇作深深吸了口气,这才缓缓道出他的考量。 军营里流言四起——有人看到明日子被中将的护卫从戒备森严的办公室秘密接走,转移到这处“金屋藏娇”的别馆;勇作为了安置她,好几天未去师团点卯履职。 猜测纷纭:中将新宠幸的情妇? 更可怕的猜想是——敌方安插的间谍被花泽家发现并私藏? 无论哪种传言愈演愈烈,对父亲的地位、对花泽家的声誉都是致命的威胁。 勇作未说出口,明日子异域特征的外貌,已经在被人怀疑是间谍了。 “把你藏在这里,本意是绝对保护。但这反而像是坐实了某些猜测,引来了更多的窥探者。一旦有势力借题发挥,矛头最终会指向你。”勇作的语气低沉而严肃,“我和父亲一致认为,现在‘藏着掖着’不是上策,主动将你置于‘明面’,或许才是真正的保护。” “所以,我想利用你这突出的外语能力。”他指了指那本单词书,“这几天我已经运作了一番。父亲以陆军中将身份,破格‘发现’了你的语言天赋,以私人名义聘用你作为‘外部翻译顾问’。为了让你能顺理成章地进入军营而不引起过多注意,同时也为了让你在军营环境中能更好地…‘自保’,需要你穿着合适且不过分引人非议的服装。穿上它,”勇作将一直搭在臂弯上的一套叠放整齐的崭新深蓝色军服递给明日子——那明显是缩小版的士官候补生制服,“…你就是‘师团新聘请的、为外文资料整理服务的实习生’。不用每天报到,偶尔出现,处理一些‘文本工作’即可。对外会宣称我在这栋楼里对你进行职前培训和必要的…规矩教导。”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落在明日子两侧耳垂挂着的硕大耳环和那头柔顺光泽的及腰黑发,带着一丝无奈的笑意:“说实话,比起你的英文能力,我更担心的是你平时在军营里随意的言行举止,那可真是…需要突击教导的重中之重。” 明日子:“…” (随后几天,明日子在勇作和广夫人全力进行的“明治军人速成培训班”中苦不堪言。在军中不宜过度装扮,明日子卸下了耳环(那是母亲的遗物),也剪掉了长发。虽然广夫人对她剪短头发的提议反应激烈到落泪,但军营毕竟需要统一规范。利落的短发让她少了几分少女的柔美,多了几分清爽利落,也更方便戴军帽。) 几天后,一辆低调的军用马车停在了师团驻地森严的大门前。 明日子已经做好了被当成“珍稀动物”围观的准备。 她深吸一口气,跟着勇作跳下马车。 身上剪裁合体的深蓝色士官候补生制服依旧沉重,浆洗过的衣料摩擦着脖子,带来些微不适。 崭新的皮质绑腿靴踏在地面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军帽压得很低,尽量遮住那头在明治军营中显得过于显眼的深发和蓝眼睛。 然而,当她真正踏入这座由高墙、铁丝网、营房和飞扬尘土构成的帝国陆军钢铁堡垒时,预想中人群蜂拥围观的景象并未出现。 但那种无形的、沉甸甸的目光压力却无处不在,如同实质般挤压着空气。 她能清晰地感觉到无数道视线——从营房幽暗的窗口缝隙里、从操场边缘扬尘的队列中、甚至从擦肩而过的士兵那匆匆一瞥里——如同冰冷的探针,精准地刺在她身上。 过于白皙的肌肤在尘土飞扬的军营里白得晃眼,裹在浆洗得硬挺的制服下的骨架云亭,乌黑利落的短发贴在光洁的额角和颈侧,衬得颈项线条愈发修长优美。 最引人注目的,是那张脸——轮廓精致、鼻梁挺直,嘴唇饱满红润。 睫毛浓密纤长,美丽的湛蓝色的眼瞳因紧张而微微睁大,更添几分懵懂与无辜。 这绝非军营中常见的、带着粗粝感的少年兵模样。 她身上没有丝毫属于男性的粗犷或野性,那份惊人的美丽模糊了性别的界限,带着一种近乎脆弱的、雌雄莫辨的中性魅力,突兀得如同一根扎眼的尖刺,瞬间攫取了所有雄性生物的注意力,也点燃了为原始和复杂的探究、好奇。 那些军衔不同的军人,纷纷下意识地或绕开,或在她走近时停下脚步,侧目而立,用沉默在她周围制造出一个诡异的真空地带。 空气仿佛凝固了。 明日子只能听到自己脚下靴子踩在沙砾上的嚓嚓声,以及自己越来越快的心跳。 勇作在前面大步走着,脊背挺直如标杆,对周围的一切视若无睹。明日子紧紧跟在他身后一步的距离,试图无视那些目光。 “广夫人她…好像挺喜欢我的?”明日子压低声音,和勇作谈到了他的母亲。 她想起广夫人这几天对她衣食住行无微不至、近乎移情的关心和照料。 勇作的背影看不出情绪,声音依旧平稳地传来:“嗯。她不止一次向我提过,希望能有个女儿。说…女儿至少不用上战场。”他说得极其平淡,但那份平淡背后隐藏的沉重与一丝无法释怀的苦涩,却清晰地传递到了明日子心底。 明日子前几日已从广夫人那里了解到勇作将会是战场死亡率极高的“旗手”,据说是花泽中将极力安排的,她虽然不理解中将作为父亲却将孩子置于险境的的用意,但广夫人对女儿渴望的根源恐怕是——她只想孩子平安。 勇作微微侧过头,声音似乎柔和了一点:“母亲很喜欢你。她说你像林间活泼无害的小鹿,和你说话让她觉得轻松。”他顿了顿,没再继续,但那份对母亲的理解和包容已溢于言表。 话音未落,一直大步向前的勇作毫无征兆地停住了脚步。紧随其后的明日子猝不及防,差点撞到他背上。 她有些困惑地抬起头—— 道路前方不远处,几个军人正迎面走来。 为首的一人,身姿挺拔,身着标准的明治军官深色肋骨服,身形比例完美。 军帽微微向后戴着,露出梳得一丝不苟、向后拢起的黑发。 阳光下,他脸上带着一丝玩味、仿佛洞察一切的笑容,那双眼睛深邃明亮,像两潭幽深的泉水,带着难以言喻的魔力,轻松化解了周围军人紧绷的气场。 即使见过现代无数精心包装的偶像明星,明日子也不得不承认,眼前这位军人的容貌气质极为出众,是那种能让人一眼难忘、极具魅力的英俊。 他步履从容,带着一种优雅的自信,仿佛这片沙场尘土亦不过是他的舞台。 “早安,少尉。”那人语调和缓,透着熟稔和一丝上位者的随意。 “鹤见中尉,”勇作瞬间立正,面容肃穆,迅速抬手行了一个标准的军礼。他下意识地微微侧身,试图将身后的明日子完全遮挡住。 鹤见中尉是情报军官,洞察力十分敏锐。勇作曾经提醒过明日子要提防这个人物。 鹤见中尉仿佛没注意到勇作这个细微的保护动作,他的目光饶有兴致地越过了勇作的肩膀,像扫描仪般精准地落在明日子身上,脸上笑容加深,带着毫不掩饰的欣赏。 “这位…想必就是中将阁下亲点、花泽少尉力荐的那位…天才通译官了?”鹤见的声音带着温和的磁性,听起来并无恶意,但那精准点出“外部人员进入军营”的言语,却像一滴水落进了滚油。 明日子瞬间感觉周围的空气再次凝结,那些远处的目光变得更加锐利和充满压力。 整个通道仿佛变成了无形刑场。 勇作的背脊绷得更直,声音沉稳地回应:“是的,中尉。考虑到军营内需要整理的部分外文资料…” “哦呀,真是可爱。”鹤见不等勇作说完,轻笑出声。 他径直向前走了两步,动作随意却带着无法抗拒的压迫感,巧妙地绕开勇作,站在了明日子面前,距离近得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烟草和皮革混合的气息。 他微微歪头,近距离打量着明日子的面孔,眼中闪过毫不作伪的惊叹,“拥有一双罕见的蓝眼睛呢,士官候补生的制服穿着也很适合,美丽又带着一股子坚毅劲儿,让人眼前一亮。”他的赞美是如此直接又自然。 “敬礼!”勇作压低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急促,在明日子耳边响起提醒。 刚刚勇作敬礼的动作是什么样? 明日子脑子嗡地一下,几乎是条件反射地、猛地举起右手,行了一个刚学会、还略显笨拙生硬的军礼。 动作幅度之大,带起一阵风。 鹤见看着眼前少女紧绷的身体和带着学生气的认真行礼,眼底的笑意更浓了,像看到有趣的玩具。 “呵呵,不碍事。既然穿上了这身制服,懂得必要的礼节也是好的。”他摆摆手,态度显得宽容而略带调侃。 该不该放下举起的手,明日子心想着。 她看见站在鹤见中尉身边的军人,身材健壮,个头不高,似乎很老成稳重的样子。 那名军人向勇作致以非常快速的敬礼动作。 “月岛军曹”勇作颔首。 看来标准的动作是这样的,明日子暗暗记录。 就在这时,一个带着明显戏谑和不以为然的声音,突兀地从另一侧传来: “需要英语翻译啊?”说话的是跟在鹤见后面不远处的一个年轻军人。 他模样相当俊秀,唇边两端对称的点着两颗小痣,嘴角自然上扬,带着一副亲和无害的笑容,他慢悠悠地踱步上前,语气轻松得像在闲聊,“尉官以上的人都在学校里系统学习过英语吧?这‘补充一个外面来的翻译’…听起来可真是新奇有趣,令人费解呢。”他的目光状似无意地扫过脸色沉凝的勇作,又瞥向皱着眉头的鹤见,最后才落在脸色有些发白的明日子身上,笑容更加“诚恳”:“啊呀,抱歉抱歉,绝不是质疑花泽少尉你的眼光哦,更没有质疑中将阁下决策的意思。这只是卑职一个小小的、外行的…个人好奇罢了。”嘴上说着抱歉,那份阴阳怪气的嘲讽几乎要化为实质。 明日子感到感觉到勇作的呼吸都粗重了几分。就在气氛紧绷到极点时—— “你也觉得挺奇怪的吧,百之助?” 士兵的声音带着一丝得意,忽然提高了音量,将矛头引向了一直落在队伍最后面、几乎隐藏在通道阴影里的那个人。 “——!” 在勇作提到明治的尾形时,明日子曾怀有强烈好奇,但她终究没有追问。 即便相同的名字与面容,缺失了共同记忆,恋人的意义也随之消散。 说到底,明日子心中,明治的尾形不过是另一个无关紧要的存在。 想法是这样的,然而——当“百之助”这个名字被再次提起时,她的视线仍不受控制地被那新出现的身影牵引… 一道穿着笔挺军装的身影,无声地从通道立柱的阴影里踱步而出。 深戴的军帽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紧绷、瘦削的下颚线条。 可当他微微抬头,帽檐阴影下露出的眼神纯粹、冰冷,沉淀着深沉的黑暗。 那目光扫过,带着赤裸的审视和毫不掩饰的排斥。 这熟悉又陌生的眼神,让明日子的血液骤然涌向头顶,随即冰冷凝固。 是尾形百之助! 是活生生的、存在于明治三十年代,二十出头,穿着军服的尾形百之助。 “兄…兄様!”是一旁勇作惊喜的声音。 但明日子已听不见。 她的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动,几乎要冲破束缚。 无比熟悉的脸近在咫尺,然而那双眼中,却映着她从未在恋人身上见过的、被时代与军营打磨出的冷酷。 那不是她的百之助。 “…”明治的尾形目光冷冷滑过激动的勇作,未作回应。 他看向被勇作半挡在身后,此刻捂着胸口发抖、脸色苍白、大口喘息的明日子,眉头嫌恶地拧紧,嘴角勾起一丝讽刺。 “哼,”一声冷淡的鼻音。 他径直朝明日子走去,每一步都仿佛踏在她急促的心跳上,“还真是找了个…精致的小矮子啊。”声音低沉沙哑,刻薄而居高临下,“你以为军营是玩过家家的花园么?” 他的逼近带着沉重压力。那双本该温柔的眼,此刻像淬了冰的刀锋。明日子感觉窒息,视野开始模糊旋转。 “擅自解除敬礼,也不懂礼仪” 对方还在说着,但明日子体内那跨越时空积累的思念和渴望,以及对这冰冷态度的委屈和不甘,猛地压倒了理智。 几乎是出于本能,她向前一步握住了尾形的手掌。 温软的触感瞬间包裹住那只骨节分明、布满薄茧的手。 明治尾形骤然僵住! 明日子强行压下喉咙里的哽咽,用尽全身力气在苍白得没有血色的脸上扯出一个明媚灿烂的笑容,用那双被泪水模糊却努力睁大、显得格外清澈的湛蓝眼眸,直勾勾地盯着他帽檐下骤然紧缩的瞳孔,声音清脆,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你好…” 这一刻,通道里落针可闻。 明治尾形帽檐下的双眼猛地睁大了几分,那里面只有纯粹的惊愕和瞬间凝固的空白。 他显然从未经历过如此直接的、突兀的、甚至带点“不知死活”的身体接触和示好。 时间仿佛凝固了几秒。 他甚至忘记了抽回自己的手,只是难以置信地看着眼前这个陌生的却又亲近的过分的女孩。 “放手!”他低沉的声音里压抑着被侵犯领地的极度抗拒。 “呃——!”明日子根本来不及反应。 尾形的手腕以一个极其粗暴的、蕴含了格斗技巧的角度猛地翻转、下沉,带着十足的力道狠狠地“甩”开。 明日子手掌被震开的瞬间,整个人重心彻底失衡,惊叫都来不及,便像被抛弃的布偶般向后狠狠跌坐下去。 “啊!”她狼狈地跌坐在冰冷的沙石地上,钻心的痛楚瞬间从脚踝蔓延开来。 勇作脸色大变,几步上前急切地询问:“你怎么样?没事吧?” 明日子疼得倒吸着冷气,泪珠挂在浓密的睫毛上将落未落。 她的目光却固执地越过勇作担忧的视线,再次投回那个冰冷的男人身上。 委屈、失落、剧痛混杂在一起,让她用带着浓重哭腔、近乎孩子气的撒娇口吻脱口而出:“……就那么…讨厌我吗?” 勇作迅速站起身,转向鹤见等人,“失礼了!鹤见中尉,新人对军中礼仪尚不熟悉,且已负伤,下官需即刻带她离开处理伤势并加以训诫。” 鹤见的目光在尾形冰冷的侧脸和地上抽泣的明日子身上转了一圈,最终点了点头,脸上依旧挂着探究性的温和笑容:“伤者为重。去吧,花泽少尉。” “是!” 勇作立刻应道。 没有任何犹豫,他转身俯身,不顾明日子微弱地抗议说“自己能走…”,一手穿过她膝弯,一手托住后背,明日子惊呼一声,整个人便被勇作稳稳地横抱离地,这过于亲密、且严重违反军中风纪的举动,让通道里瞬间响起一片压抑的抽气声。 尾形始终低垂的目光,在这一刻终于有了一丝极细微的晃动。 冰封般的视线落在勇作紧抱着明日子、而明日子因惊吓和疼痛下意识搂住勇作脖颈的动作上。 勇作对身后的目光置若罔闻。 他抱着明日子,朝鹤见等人微一点头,便大步流星、坚定不移地朝着自己的办公室方向走去。 每一步都踏得沉稳有力。 看着那亲昵得扎眼的两人迅速消失在通道拐角。 宇佐美凑近依旧沉默的尾形,用手肘撞了撞他,语气充满了恶趣味的好奇:“喂,百之助,那小家伙……跟你弟弟关系挺不一般啊?啧啧,少尉大人亲自抱着走呢。” “她是花泽中将阁下引荐进来的。”一旁,鹤见中尉突然开口,声音平静得像在陈述一个事实。 他的目光若有所思地投向勇作二人消失的方向,最后缓缓落回到尾形那张毫无表情的脸上。 “尾形上等兵,你听说了什么吗” 尾形依旧面无表情。最终也只是极其冷漠、毫无起伏地吐出三个字: “谁知道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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