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一章

昨夜的繁华喧嚣似乎还未来得及完全消散，娄阳城便早早地进入了新的一天。 青石板路上木轮滚滚，行人匆匆而过，斜风细雨轻柔地湿润了微风。 街道两旁的店面商铺纷纷开门迎客，李吉仙走在街上，注意到随处可见的“刘”字招牌。 虽然下山时李仲卿曾提到过刘氏乃娄阳城首富，可当时她并没有多想。拿走客牌也是抱着可有可无的心态，不过是不想与他继续纠缠罢了。 也不知道李仲卿是怎么和刘家人扯上关系的。 离开了春风得意楼后，李吉仙便考虑着下一步该怎么做。 缚风楼甲部五人，乙队十四，丙部暗桩三十有六，她一一记得，如今甲辰五也在，或许可以从最近的暗桩点开始寻起。 但这么漫无目的的寻人有如大海捞针，没有充足的资源，再有手段也是徒劳。 除了时间以外，还要准备足够的钱财才好。 甲辰五的“薄资”已尽数上缴给她，加上之前当了金腰带获得的钱，还是有些捉襟见肘。 现在她才感到一丝庆幸，好在没给李仲卿编那剑穗。若当初一时心软，现在恐怕真的要喝西北风了。 此时不上刘家拜访，更待何时？ 于是李吉仙手持刘氏客牌，敲响了刘府的大门。 刘府管家在这春风化雨的早晨迎进了两位陌生的客人。 一位容颜艳丽的白衣女子，眉间一点朱砂痣，令人过目不忘的天人之姿，身后跟着一位高大的护卫，通体黑衣，脸上戴着木制的白色面具，诡异的笑眼盯得他遍体生寒。 “二位是……” 他定睛一看那女子，心道不好，少爷这是又招惹了哪家情债？ 又看看男子：难道不是情债，是仇家？ 管家瑟瑟发抖，正要喊府上护卫，突然见那女子递上一块木牌。 刘家老爷白手起家时曾立下一条规矩，有恩报恩，有仇报仇，恩怨分明。 他一生获得了多少贵人相助，就给出去了多少恩义客牌，持客牌者，可向刘氏提出任何要求。 “在下李吉仙，江湖散人。他是我的……同伴，陈吾。”那女子说。 一旁的黑衣男子微微点头，面具好像笑得更扭曲了点……是幻觉吗？ “呃……是，二位请随我来。” 虽然心中仍然惊疑不定，但客牌在手里过了一遭，确定是真货，管家只得领他们进了府，带入客厅用茶。 简单地接待了之后，便赶紧去请老爷来。 这是李吉仙头一次打秋风，但心里没什么障碍，尤其当她进入刘府之中，眼见花木繁茂，曲径通幽，假山叠翠之间池水清澈见底，倒映着精致的亭台楼阁——一般的暴发户可做不出这样的园林来。 既然家底雄厚，想必也不差她们这点开销吧。 甲辰五就更没顾虑了，他尝了一颗桌上的奶枣点心，整盘端给了李吉仙。 “味道不错，女君请尝。” 又吃了一片桃酥，“这个也好。” “这云腿饼是咸口的，解腻。” “……” 李吉仙看了一眼门口满面惊恐的刘府下人，低声问：“你早上是没吃饱吗？” 面具下传来持续的咀嚼声，“在下这是在为女君试毒。” 冠冕堂皇，分明是自己想吃。 就在李吉仙打算把点心放远一点的时候，门外突然一阵嘈杂，凌乱的脚步之中响起一声高喊：“又来了讨饭的！统统轰出去！” 紧接着一大串此起彼伏的劝解阻拦：“少爷”，“少爷莫冲动”…… 但这团闹哄哄的人群还是向客厅冲来了。 “讨饭的”李吉仙淡定坐好，面向门口。 随着“咣当”一声震天响，厅门大敞。 甲辰五闪身上前，手搭刀柄，眼看就要出鞘。 “陈吾。”她轻声说。 他脚步一顿，让开半边。 一个油头粉面的青年出现在眼前。一身织金点翠的锦袍，头戴造型夸张的玉冠，俨然一个纨绔二世祖形象。 能这样在刘府横行霸道的，估计就只有刘府的主人……的儿子。 只见刘家少爷鼻孔朝天，一脚踏进屋，怒气冲冲向厅内一指：“你们这群——” 狠话放到一半，没了声响。 客厅内鸦雀无声。 三人相持了好一会儿，才听见一声迷恋的呢喃：“美人……” “……” 杀了算了。甲辰五眯起眼，刀握得更紧。 然而刘少爷完全没有察觉到危险，一步步向她走来。 眼见甲辰五虎口青筋暴起，李吉仙叹了口气，站起身来向男子行礼：“江湖散人李吉仙，见过刘公子。” 刘老爷听说有贵客来，便立即赶往前厅。又听说少爷也在，立刻发足狂奔而去。 他这个小儿子不理解他授予恩义客牌的用意，总将来客当作讨饭的。却不知做生意讲究有往有来，越是向上，就越讲究一个人情世故。 结果好消息是没打起来，坏消息是儿子又一见钟情了。 刘梦君是老来子，自小便寄予厚望，然而在祖辈的溺爱中长大，最终成了不堪大用的“纨绔子弟”。 好在不偷不抢，唯一的缺点就是爱好美人，看上一个就要娶一个。 若他看上的都是普通的良家子，娶了也就娶了。 但来者是手持信物的贵客，那是千万不能碰。 好说歹说哄走了儿子，刘老爷这才得以与这对陌生的男女攀谈。 “娄山观的清源真人吗……” 李吉仙与他交代了客牌的主人，刘老爷很快就回想了起来。 “我自然记得，那是个举止老成，性情坚韧的年轻人，啊不，现在恐怕也到了做父亲的年纪了吧？”他笑说。 “对了，前些时候真人还寄来一封信，说了将有弟子持他的客牌下山，想必就是小友了，”他抚掌一笑，“真人十分挂念你的安危，叫我一见到你就去信给他。” 李吉仙垂眸，“……实不相瞒，在下曾是清源真人座下弟子，故而师尊格外关心些。” “哎呀，原来小友也是娄山观的道长。” 刘老爷感叹一声，又攀扯了几句年轻时与娄山观有缘云云，末了才问道她们有何所求。 李吉仙略一思忖，说道：“两个月后便是武林大会，师尊放我下山试炼，但我在客栈里……钱财被贼人所偷，现在吃饭都是难事……” 说罢欲言又止地瞄了一眼空空如也的点心盘。 甲辰五微微低头，状似羞愧。 吃得可真干净啊…… 刘老爷心生怜悯，叹道：“二位小友不必客气，刘府虽比不得那金玉铺阶的皇宫王府，但接待二位还是绰绰有余的。” 李吉仙面露喜色，连忙拱手行礼：“多谢刘老爷！在下还有个不情之请……” 刘氏商行线路繁多，他们或可作为护卫随行，一路上总归能探听得消息，若是经过暗桩所在的城镇就更好了。 只不过运货商线大多不能为外人所知，李吉仙也未过多打听，只请求能跟着刘氏商队前往今年武林大会所在的玉江城。 刘老爷一听，二话没说点了头。 这样一来，寻人的事情便有了下文。会面结束之后，二人就跟着仆侍来到刘府外院，妥帖安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