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八十三章

益州州府,门楼斜塌,丹柱焦黑,天井里还残着当日暴民攻府的焦炭味, 城墙角边的白灰骨渣尚未清扫,几只乌鸦落在断砖残垣上,低声啼叫,透着一股死过人的阴寒。 但今日——却有香火袅袅,红毯铺地。 宋濂亲自带着一众衙役,在府门内外扫得干干净净,连阶前几株枯槐都换上了青幔缎带。 他站在府门口,挺着一身圆滚滚的肚皮,面色红光满面,身披银蓝色官袍,油光锃亮,整个人看上去像是从猪油缸里抬出来的一样。 “欸呀欸呀……元帅亲至,老夫失迎,失迎啊!” 他远远看见陆云的身影,便立刻堆起满脸笑肉,踏着那双小脚快步迎来,官靴在石板上啪哒啪哒响,像极了几条发福的鱼在地上扑腾。 陆云缓步而来,黑袍曳地,神色冷峻,眼底沉沉无波,像一潭幽深冰水。 宋濂弓着腰,老远便拱手作揖:“元帅不过驻足两日,便铁血平乱、安民定军,手段雷霆、谋略惊才,老夫真真是佩服得五体投地!” 他话锋一转,又拍着肚皮笑道: “昨夜更听闻元帅,亲自开仓施粥、以军粮济民,举城百姓感恩图报,扶老携幼,沿街高呼‘钦差万岁’,直唤得我这老骨头也热血沸腾呐!” 陆云脚步未停,淡淡扫了他一眼,声音平稳却带着一丝意味深长的凉意:“宋大人抬爱了。” “本帅原以为,当日州府遭乱,大人或多或少会受点波及,哪成想不但毫发无损,竟还能将杂家所行一一了然、如数家珍——” 说到此处,他唇角一勾,笑意却不达眼底:“果然深耕益州多年,根深叶茂,耳目通天,实在令人佩服。” 语罢,陆云抬手拂袖,缓步踏入府门门槛,黑袍微荡,寒气无声。 他边走边言,嗓音依旧从容不迫: “不过……城中烽烟未散,百姓尚在哀哭, 宋大人却仍坐得安稳、听得清楚,甚至连杂家门口几只老鼠撒了几滴尿,都能探听得一清二楚。” “如此本事,倒让本帅汗颜。”陆云语气平淡,像是随口闲聊。 可落在宋濂耳中却令其满头细汗,仍堆着那张不改的笑脸,连连哈腰赔笑: “元帅说笑了,说笑了……老夫不过是个老骨头,蹲得久了,耳朵便灵了些。” 陆云笑了笑:“耳朵灵是好事,能听风辨雷、察言观色,在这益州……活得才长。” 话锋一转,他顿住脚步,目光倏地落向宋濂,眼神幽深,缓缓吐出一句: “只盼宋大人,别哪天听风是雨、认贼作父——那就不好收场了。” 说完,袖袍一转,跨入堂门之中。 而宋濂,仍躬身站在原地,额角的汗珠悄然滑落,沿着眼角那一抹强撑的笑意滴下。 那张满脸谦恭的笑皮,终于在此刻淡了一分。 他眼中微光一闪,浮出一抹藏得极深的阴霾,转瞬即逝。 他深吸一口气,随即笑容又堆上脸,快步追上几步,油腔滑调地道: “陆元帅今驾临州府,实乃老夫三生有幸、八拜之福啊!” 他一边小跑着引路,一边低声赔笑,眼神却滴水不漏: “实不相瞒,那四位——周猛、李贵、赵文、孙福,今早便已在后堂候着了。” “昨夜他们跪在老夫门前,一宿未眠,磕得满额是血,只为亲自向元帅您请罪谢过,甘领重责,不敢有怨。” “老夫思来想去,既然他们已知悔改,也算是……亡羊补牢了。” 他话说得动情,语气甚至还带了几分感慨,然眼底那抹算盘精光,却半分不掩。 陆云脚步微顿,回头看了他一眼,神色淡漠道:“亡羊补牢?宋大人倒说得轻巧。” 他目光微敛,轻声道:“巧了,杂家本就要派人去寻这四位粮商。” “如今既送上门来,又有宋大人亲自牵线,倒也省了本帅一番工夫。” 他嘴角微勾,语气带着一丝近乎轻慢的冷意:“既然齐了,今日便一并收下——择日问斩。” “就送去问问,这益州百姓……到底愿不愿饶他们这几条狗命。” 这杀气凌然的一番话,令宋濂心神猛地一紧,背脊一凉。 ——若真让陆云把这四人拖出去斩了,那他宋濂也绝逃不脱干系! 毕竟这些人都是在他‘州府避难’,他若不出头缓颊,便等于坐实‘同谋’二字!更何况还有东王哪里…… 他猛地堆起笑,几步小跑贴上前去,连声赔笑:“元帅息怒,息怒啊!” “这几位罪商虽死有余辜,可他们家资人脉尚在,益州百废待兴,若能以财赎罪、戴罪立功,岂不比血流三尺来得实用?” “况且此事虽是他们首恶,可那一纸粮价之策……当初也是老夫代为转达的……” 说到这,他声音顿了一分,眼底掠过一丝谨慎探测的凉意,嘴角却仍堆笑如泥: “若他们全数伏诛,怕是老夫也难辞其咎,朝廷问罪下来……只怕连元帅也难以独善其身啊。” 这一番话,说得滴水不漏,有苦求,有忠言,有试探,有裹挟。 陆云却不动声色,端起茶盏轻啜一口,眉眼淡然,仿若未闻。 宋濂见他不言,更觉心惊,连忙再低头一步,语气陡转,变得愈发卑微: “元帅神威盖世,震镇四方,老夫佩服得五体投地。” “只求元帅念在一城百姓、念在今后施政稳局……饶这几位一命。” “留条狗命,也好牵来为您叩门扫道。” 他躬身拱手,声音一寸寸低下去,终于变得微不可闻:“这狗……若不听话,再宰也不迟。” 陆云微微眯着双眸盯着宋濂,嘴角,终于浮起一丝淡笑。 “宋大人说得好,狗嘛……能咬人的,才值嘛,既然如此,那杂家便看看,他们的狗命,还有几分骨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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