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五章
天鹅带着莉莉向星星降落的地方飞去。
天空中漂浮着大颗的泡泡，它们前行的速度很慢，摇摇晃晃得像挂在睫毛上的泪珠。
当其中一个泡泡飘过莉莉身边的时候炸开了，她听到了一些奇怪的动静，因此莉莉从天鹅背上撑起上半身，集中精力想看看这泡泡里是否有些什么东西。
它们有着不同的颜色，数量比较多的是一些金色的，其次是蓝色的和白色的，最少的是一些黑色的。
当一个白色的泡泡飘到莉莉的手边时，她抬手戳破了它。
“我不喜欢莉莉的尖叫声，它会让我短暂地耳鸣。”那个泡泡中传出了加百列的声音。
“你竟然偷偷说我的坏话！”莉莉有点生气地扯下了一根天鹅的羽毛，它立刻发出了抗议的叫声。
这时那个身形模糊的小男孩又出现了。
“没错，这些泡泡里藏的都是他没有说出口的话。想听听看吗？这样你就会知道他是个怎样卑鄙的人。”
莉莉狠狠地瞪了他一眼，“你怎么又出现了？我才不想听！”
可是那个小男孩自顾自地坐在了莉莉身旁，开始伸出他的手指戳破经过他的泡泡。
一个金色的泡泡炸开了：“原来两个人拥抱在一起时的心跳声比竖琴的声音还要动听。”
莉莉红着脸堵住耳朵。
接着是一个蓝色的泡泡：“我开始害怕离别了。”
“加百列到底怎么了？他被神惩罚了吗？”莉莉听到这句话立刻看向了旁边的小男孩。
小男孩耸耸肩，“他现在只是自作自受罢了。”
他又无所谓地戳破了一个金色的泡泡。
“我希望莉莉的画能得到很多人的喜欢。”
莉莉惊讶地瞪大了双眼，“这不会是他的生日愿望吧…他怎么这么傻！”
她不敢想象加百列的生日愿望竟然是关于她的，而她那时却满心想着欺骗他。
小男孩对莉莉的反应并不满意，他站了起来，似乎在寻找着什么。
“有了。”他看见了一个黑色的泡泡。
莉莉见状也立马站了起来向他大吼：“住手！”
他迟疑了一下，黑色泡泡缓慢地从他的手边经过。最终他放下了手，转过了模糊的脸庞看向莉莉。
“你不想听听他心里的那些龌龊的想法吗？”他的声音有些疑惑，又有些颤抖。
“我不想，我一开始就说了我什么都不想听。每个人心里都会有自己的秘密和阴暗的想法。在我听到我的养父母想把我嫁给镇里的有钱人时，我也悄悄地咒过他们，甚至希望他们去死，但是后来我很庆幸我的诅咒没有生效。”
莉莉叹了口气，继续道：“人类就是隐瞒着许多秘密也能够互相说爱的生物。我不需要知道他心里的所有想法，我只看他表现出来的部分，我只知道我的感受是什么样的。”
“所以，放过自己吧，好吗加百列？”莉莉眨了眨她黑曜石一般的眼睛。
小男孩难以置信地往后退了两步。
“你什么时候知道的？”
莉莉笑了，“除了你自己谁还会对你这么刻薄呢？”
小男孩的身影逐渐变得清晰，他可爱得像只金色小羊羔，蔚蓝的眼珠里带着一丝浅浅的忧伤。
“我现在已经不是他了，他选择了丢下我。莉莉，如果你不再快一点的话就赶不上了，他要将自己埋葬在这里。”
“他不想回到人类世界了吗？”
“他害怕你有一天会离开他，人类是不能永生的，他无法面对这一点。所以我一开始是来阻止你的。”
莉莉急忙追问道：“那你为什么不继续阻止我了？”
小加百列摇了摇头，“也许，是他同时也在希望你去找他。”
他向莉莉伸出了他稚嫩的小手，“拉住我，我会带你去他坠落的地方。”
莉莉从空中往下看，突然看到了熟悉的风景。
“那是雪心湖吗？”
她不敢相信自己有一天会在加百列的领域里看见雪心湖而不是在自己的故乡。
“加百列怎么会知道雪心湖长什么样……”
“他去过你的家乡，为了找寻你的身世。”小加百列回答道。
他们稳稳降落在了雪心湖旁。
清澈的蓝色湖水被掩盖了起来，湖面已经结起了厚厚的一层冰。
“看来他已经沉到了底。”
“我该怎么做？”莉莉问道。
“帮你把冰凿开后我会变成吊坠，戴上我，你就可以试着潜下去寻找他的身影。不过时间不多了，最好不要在下面耽搁太久。”
莉莉没有太犹豫地就跳进了湖里，但是她并没有感受到预想中冰冷刺骨的湖水，因为进入水下后她就来到了另一个世界。
她来到了一条狭长的黑色隧道里，路旁漂浮着一两朵惨白的火花，空气里杂加着刺鼻的硫磺味，偶尔还会传来不知道什么人哭泣的声音。
“加百列，你在前面吗？”莉莉硬着头皮大声喊道。
没有人回答。
于是她继续往前走，四周的环境太黑太暗了，莉莉不得不扶着墙壁小心翼翼地挪动，很快她的手心就被墙壁上溢出的寒冷水滴给弄得湿漉漉的。
“莉莉？”
是加百列的声音！
“你在哪？我马上带你离开这儿！”莉莉觉得自己从来没有因为听到加百列的声音而这么开心过。
“快回去！这不是你该来的地方！他怎么能让你下来…”他语气很焦急。
莉莉才不管这些，她越走越快，越走越快，只想着快点见到加百列。
半天没等到回应，加百列恼火地喊道：“莉莉，听话！”
“你才应该听话！”莉莉也毫不示弱地回应道，她是那种即使地狱来临或洪水泛滥也会坚持到底的人。
她终于走出了隧道，前方是一片宽敞的广场，广场的最外圈环绕着一条河流，河流里站着密密麻麻的白色鬼影，他们的身形扭曲，不断发出痛苦的呜咽。
而加百列正坐在正中间的祭祀台上。
血液已经浸透了他白色的袍子，因而使他的衣角变得皱巴巴的；就连他的翅膀也只剩下骇人的骨架，无力地垂在空中。
“不……”莉莉急忙跑了过去，她双手抱着加百列的脸，忍不住流下了眼泪。
她从来没有看见过他这么脆弱狼狈的模样，他那头耀眼的金发已经失去了昔日的光泽，变成了灰扑扑的颜色，甚至他漂亮的蓝宝石眼睛也变成了和她一样的黑色。
“加百列，对不起，我来得太迟了……”莉莉一遍又一遍地抚摸过他的脸颊。
他虚弱地扯出一个微笑，“莉莉…我以为再也见不到你了。”他揉了揉莉莉的头顶，“但是我现在这副身躯只会是你的累赘。你赶快离开吧，时间不多了。”
莉莉坚定地摇了摇头，“我必须带你一起离开。”她说着就要去架起加百列的身体。
加百列强撑着站了起来，却并不挪动自己的脚步，“莉莉，我想我并没有准备好成为人类。和你在一起的每一天都很快乐，但我从来没有想过这样的快乐会有尽头。如果有一天你会离我而去，那么我宁愿那些快乐的日子不曾存在。”
莉莉安静了下来。
“可是加百列，你不会觉得永恒很无趣吗？我一直都觉得正是因为生命短暂，我们才要抓紧时间去做自己想做的事，爱自己爱的人啊？”
“而且，我们过去度过的那些时光是真实存在的不是吗？你为什么要因为一个对未来结果的不确定猜想而否认我们的曾经呢？”
她拉过加百列的手，把自己的手放在他的手心上，“你应该看看你现在拥有的是什么，你现在能把握住的是什么。”
“低头。”她轻声说。
于是加百列低下头来。
莉莉踮起了脚尖，在他干裂的唇上印下一个温暖的，湿漉漉的吻。
“你现在感受到的是什么？”她紧紧抱住他，这么问道。
“……正午的阳光。”他说，“甜腻的蜜糖，白葡萄酒的香气和淙淙的泉水…是整个世界。”
“和我离开这里吧，加百列。”莉莉笑着看着他。
这次她不再需要任何回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