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流民的日子太折磨,这不是能够习惯的事。 明河只要累了饿了就低头看眼明薪,又觉得浑身有力气了,也许就是老天将明薪送到他身边一样,是濒死之时唤醒他的一记啼哭。 也许他与明薪是亲兄妹。 肉连着肉,骨连着骨,不然怎的她一哭,他的心也跟着揪起来,恨不得自己替她受罪。 妹妹,妹妹,明薪,薪薪,乖乖… 他的心间全是她,恨不得将她藏入其中,一同抱着。 在这世间的方寸之地,紧紧长死。 稚子照顾幼儿,是很艰难,但明河从不说累,各方面的照顾都不假手他人,便是他娘来也不行,只许自己抱着,其他人碰一下都不可以。 明薪哇哇大哭翻身挣扎时,他哪里懂得是不是饿了又或者想解手,还没反应过来便感觉到手臂上的袄子被温热的尿给湿透了,他满头大汗的给收拾干净,尽管很不熟练。 用他娘的话说,他就是一辈子操心伺候人的命,自从有了明薪,他就没睡个安稳觉,也不想给别人照看,外人他怎么能放心呢。 于是只能自己时时刻刻关注着,生怕她哪又不舒服了,到最后明薪稍微一扭或者小嘴一瘪,他就知道她想要干嘛了。 爹娘一直觉得自从养了这个丫头,明河虽然有精神头了,但不咋搭理人,就天天低头哄着女娃玩,就连上路让他将女娃背在身后更省力都不行,便要抱在胸前,盯着看才放心。 爹娘也没法子,也没力气和他争,就随着他去了。 明河倒不觉得自己有问题,只要每次低下头看见明薪不哭不闹,就那么乖乖的睁着圆润眼睛看着他时,都能感觉到前所未有的幸福和安稳。 很多年后,他对童年的事记得不多,唯独关于明薪的全部,随着年月增长越来越清晰,他会躺在床上看着身旁熟睡的明薪,去回忆她婴孩时的样子,再一次感叹怎么从那么小小一团长得这么大了。 明薪会叫哥哥那天,他正在蹲着砸火,怕伤到她便将她从怀里解开放到宽敞平缓的地上,眼神余光也一直在关注着,半大的小娃娃最容易乱爬。 手底下动作不停,却突然停下来,他全身上下都紧张的定住,手上的石头都不敢砸出声,怕吓到明薪。 余光里,明薪小手撑在地上,笨拙地向上撅起小屁股,颤颤悠悠的直起身子,藕节般地小腿稳稳的撑住小身体,下巴还留有吐口水泡泡的水痕。 小脚丫踏出第一步时,她的身体猛然前倾啪地一声摔在铺上布料的地上,明河急得差点冲上去扶住,但他却看见明薪没哭没叫,乐呵呵得重新撑着地站起来。 仿佛空气中有一根线牵引着她,明薪一步比一步稳朝他这边走来,那小小的,温热的手朝他伸来。 明河立刻扔掉手里的东西去扶,明薪软软的小手落入他的掌心。 她瞧明河在看她,便对着他笑,小嘴一张便是明河这些时日魂牵梦萦的一句话:“果果!” 那一瞬间,明河将她抱入怀中,热泪不可抑制的流出,滴落在明薪脸上,他几乎是哭的满脸通红,一声一声的心话说不出口,只能化作她的小名:“乖乖,乖乖啊,我的乖乖…” 这句哥哥成了他这辈子的最重要的身份。 这句哥哥,他只要听见了,就要回头看看是不是乖乖在叫他。 自从明薪会走路了,明河经常牵扶着她的小手,哄着她多走几步,每多走一步都亲亲她的脸蛋夸上几句厉害。 灾祸不断,没人能知道何时才会结束,也不知他们能不能等到。 他不想让明薪同他们过得一样苦,就想努力让她更快乐点。 就算是越往南迁,吃食也不够,肚子依然饿的直打鼓。 他再次见到了易子而食。 有一对夫妻带着个还未睁眼的小娃娃,来到了他们面前,连与明河的眼神都没对视过,直接找了他爹娘说话。 明河不是傻子,见过那么多惨事,他怎么可能不知道这是什么意思。 他死死抱着明薪,仿佛又回到那个砍掉二叔手指的夜晚,全是充满食欲的眼神,窥伺着他的明薪。 他激得怒意汹涌失去理智,几乎是下一刻就拔出了腰间的刀站在门前。 刀把硌得他的手掌生疼,就那么站在门口,像只随时准备袭击的呲牙狼崽。 直到那对夫妻失望的抱着孩子走了,明河赶忙去看爹娘,只见爹不说话,娘也反常得扭头不与他对视,他一下便急了,紧绷的神经彻底崩开:“爹!娘!你们答应了吗!!” 明爹看他一眼便转身离开,只留了一字:“没。” 只一个字便让明河的情绪重回正常,他又想起娘的表情,心又高高吊起:“娘,你告诉我你们说了什么。” 明娘支支吾吾也没说:“没事,娃儿。” 爹娘都瞒着他,他提心吊胆的不敢放松,身体时刻紧绷着,便是有一点风吹草动都能引起他的怀疑。 他躲在角落不敢出去,直到一双手将碗热汤送来,熟悉的香味如附骨之蛆般,蠕动在他的脊背攀爬,一寸一寸钻入他的脑中。 明河僵硬的看向娘,他说不出话,一切质问都张不开口。 “娃儿,吃吧,这碗换来不容易。” 话语梗在喉咙里面,他硬压着怔噎:“娘,我不要。” 自那天开始,他便闻不得肉味,哪怕是看见都要恶心的吐着酸水。 明娘抹着眼泪求着他吃,连爹也在一旁叹气,良久说了一句话震得明河脑袋发昏:“你不吃,这丫头也得吃啊。” 此话落入耳中,明河低头怔怔看着因为闻见肉香便睡醒的明薪,迟迟抬不起头。 是啊,他不吃,乖乖也要吃的,她这么小,怎么扛得过去。 可那是人肉,他刚刚还看见那个孩子的样子。 “娃儿啊…听你爹的吧。” 明河红着眼睛不说话,仅仅低头看着明薪,看她急切的样子,嘴里咿咿呀呀喊着哥哥,手指在他脸上乱抓着。 他最终紧闭上眼睛,认命般的点头,颤抖着手接过滚烫的碗,沙哑道:“我喂她…” 没事的,明河这般告诉自己。 乖乖还小,什么都不懂,只要无人说,她就不会知道。 哥哥只是想着,想看乖乖长大的样子。 吃吧,只要你能活下去。 于是他拿起木勺舀起一口肉汤忍着恶心吹凉,在慢慢送入明薪口中。 “烫不烫?” “ 慢点吃…别呛到了…” …… “乖乖。”他的声音几乎要忍不住哭腔。 “求求你,再吃一口吧。” 明薪像是吃饱了,咿吖指着碗又指哥哥。 明河明明是在轻笑,可眼泪却从眼眶流出,明薪急得抓着他的衣服乱扯,明河哄了哄她,又舀起一勺递到她嘴里:“哥哥不饿,乖乖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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