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
程朗轩那温和的询问，此刻在慕唯耳中不亚于催命符。
她看着他那双琥珀色的、充满鼓励和求知欲。但在她看来是审视和审判的眼睛，感觉自己的脸颊烫得能煎熟鸡蛋。
脑海里，那本该死的《艺术鉴赏》封面还在360度无死角循环播放，烫金的标题仿佛在嘲笑她的愚蠢。
“我……那个……”慕唯的嘴唇哆嗦着，声音细若蚊呐，眼神飘忽不定，拼命想从空荡荡的脑子里再榨出一点刚才在课堂上瞎掰时的“灵光”
“色彩……线条……它……它……”她卡壳了，彻底卡壳了！
脑子里除了“978-7-805-XXXXX-X”这个毫无意义的数字，一片空白！
完了！全完了！人设崩坏预警在她脑中疯狂闪烁红灯！
她甚至能想象到系统那幸灾乐祸的提示音：“人设崩坏值+1！距离当众扮演放荡角色又近一步！^^”
就在这社死边缘、万念俱灰之际，程朗轩的目光，缓缓地落在了慕唯的额头上。
那颗在灯光下闪闪发亮、位置端正的金色小星星贴纸，正牢牢地粘在她光洁的额心。
闪烁着……一种与“全国顶级油画大奖得主”人设格格不入的、近乎幼稚的光芒。
程朗轩的嘴角几不可察地向上弯起了一个极其微小的弧度，快得让人以为是错觉。
他镜片后的眼眸微微眯起，一丝纯粹的困惑掠过眼底，随即化为更加温和的笑意，带着恰到好处的好奇：“慕唯同学，你额头上贴的……是什么？”
他指了指自己的额头位置，动作优雅自然。
慕唯：“！！！”
完了！忘了这茬了！这该死的贴纸！她下意识地就想抬手去撕，但指尖刚碰到星星边缘，又猛地顿住。
撕下来岂不是更显得此地无银三百两？
而且，万一撕下来知识彻底消失，虽然本来也没得到。
或者被程教授看到贴纸背面写着“学霸贴纸”怎么办？！
电光火石之间，求生的本能再次占领了高地！
“啊？这个？”慕唯猛地捂住额头，仿佛刚想起来似的，脸上瞬间切换成一种混合着羞涩和无奈的表情，声音也刻意压低了几分，带着点“小女生烦恼”的意味。
“这……这是个痘痘贴！新买的，带……带装饰的款式……昨晚熬夜看资料，额头上冒了个小痘痘，影响美观……所以……所以贴上了！”
她一边说，一边还煞有介事地用指尖在星星贴纸边缘轻轻按了按，仿佛下面真的藏着一颗见不得人的小痘痘。
“痘痘贴？”程朗轩微微挑眉，眼中的困惑非但没有消失，反而更深了。
他从未见过如此……浮夸且幼稚的痘痘贴。而且，慕唯校花皮肤光洁如玉，在这么近的距离下，他完全看不到任何红肿或凸起的迹象。
“原来如此。”程朗轩没有戳破，只是唇角那抹温和的笑意似乎染上了一丝极淡的、难以言喻的兴味。
他轻轻推了推鼻梁上的金边眼镜：“看来慕唯同学对细节的追求，不仅体现在艺术上，连护肤也如此……别致。”
措辞很客气，但慕唯总觉得那“别致”两个字，充满了内涵。
慕唯只能干笑两声：“呵呵……是……是啊……”
内心的小人已经羞愧得在地上刨坑了：别致？别致你个鬼啊！这借口简直蠢到没边了！程教授肯定觉得我是个神经病！
“那么，”程朗轩仿佛没看到她的窘迫，又将话题优雅地拉了回来，语气依旧温和，“关于我刚才的问题……”
“它……它就是用很多很贵的蓝色和绿色！画得背景很冷！冻死个人！然后……然后给那个跳舞的女人身上挂满了金链子！跟拴狗似的！看着就沉！难受，喘不过气！可不就是……就是欲望的牢笼嘛！教授您觉得……这样理解……行吗？”
程朗轩：“……”
他头顶那个【7】的好感度，极其轻微地、但确实无疑地，向上跳动了一下，变成了【10】。
慕唯那番“金链子拴狗”、“冻死人”、“喘不过气”的“高论”脱口而出后，整个画室陷入了一种近乎真空的死寂。
慕唯恨不得当场咬掉自己的舌头！她在说什么啊？！什么拴狗？！什么喘不过气？！这哪是艺术评论，这简直是菜市场大妈吐槽金链子太重！
完了完了，人设崩坏值肯定要飙升了！她绝望地闭上眼，等待系统的审判提示音和程朗轩可能出现的鄙夷目光。
然而，预想中的冰冷提示并未响起。
程朗轩沉默了大约两三秒。这两三秒对慕唯而言，漫长得像一个世纪。她甚至能听到自己血液冲上头顶的嗡鸣声。
然后，她听到了一声极轻的笑音。不是嘲讽，更像是一种……猝不及防被逗乐了，又强忍住的短促气音。
慕唯小心翼翼地睁开一条眼缝。
只见程朗轩微微侧过头，抬手握成拳，抵在唇边，似乎是为了掩饰那差点没控制住的笑意。他肩膀几不可察地轻轻耸动了一下。
当他转回头看向慕唯时，脸上依旧是那副温润如玉的表情，只是那双琥珀色的眼眸里，漾开了一层真实的笑意，比之前的温和更有温度，也更深邃难懂。
“慕唯同学，”他的声音带着一种奇异的包容，甚至可以说是……欣赏？“你的解读……非常……生动。”
慕唯：“……”(生动？教授您确定不是“惊悚”？)
“将珠宝链条的沉重具象化为束缚感，将冷色调背景带来的心理压抑直接表述为‘冻死人’，将人物在欲望与权力交织下的窒息感形容为‘喘不过气’……”
程朗轩不疾不徐地复述着慕唯那番“粗鄙”的形容，却用他那温和悦耳、充满学术腔调的声音包裹起来，瞬间赋予了它们一种独特的、直指核心的冲击力。
“这种摒弃了所有华丽辞藻，直击感官与情绪本质的表达方式，”他顿了顿，镜片后的目光专注地落在慕唯身上，带着一种发现璞玉般的探究。
“恰恰印证了你之前提到的‘认知暴力’。它以一种近乎蛮横的、不容置疑的力量，将观者拉入画中人物所处的‘精神荒漠’，感受那份冰冷、沉重与窒息。这比任何繁复的理论阐述都更具……感染力。”
慕唯彻底懵了。
她看着程朗轩头顶那个【10】的好感度，再看看他脸上那绝非作伪的、带着一丝兴奋和探究的温和笑容，只觉得这个世界太魔幻了！
她一通胡言乱语，瞎猫撞上死耗子，居然……被夸了？还被升了好感度？！
“当然，”程朗轩话锋一转，语气依旧温和体贴，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结束感。
“这种极其个人化、感官化的解读，需要建立在扎实的图像分析基础上。看来今天慕唯同学的状态，确实不太适合进行过于抽象的理论思辨。”
他体贴地将慕唯的“知识匮乏”归咎于“状态不佳”。
“也许是昨晚‘看资料’太辛苦了？”他意有所指地再次看了一眼那颗在慕唯额头上显得格外无辜又滑稽的小星星“痘痘贴”，眼中那丝兴味更浓了，“艺术鉴赏需要澄澈的心灵和专注的状态，强求不得。”
“是是是！太辛苦了！资料太……太震撼了！”慕唯如同抓住了救命稻草，赶紧顺着台阶往下滚，小鸡啄米般点头，只求立刻离开这个让她灵魂反复出窍的画室。
“不如改天，”程朗轩微笑着，给出了完美的解决方案，“等你……额头的‘小问题’解决了，状态更佳的时候，我们再约时间详谈？我对你这种独特感知力，抱有很高的期待。”
他巧妙地避开了慕唯的致命短板，同时将这次失败的“学术交流”定位为一次富有潜力的开始。
“好好好！改天！一定改天！”慕唯忙不迭地答应，声音都带着劫后余生的颤抖。
她抓起自己那个精致得像个摆设的名牌小书包，像只受惊的兔子一样弹跳起来：“谢谢程教授！打扰您了！”
她语无伦次，连基本的告别礼仪都顾不上了，只想立刻消失在程朗轩那看似温和实则让她头皮发麻的视线里。
她几乎是手脚并用地冲向画室门口，连“再见”都忘了说，拉开门就闪了出去，反手“砰”地一声轻响关上了门。
动作之快，仿佛身后有洪水猛兽在追赶。
画室内，重新恢复了宁静。
程朗轩站在原地，他缓步走到窗前，目光投向楼下。
很快，那个穿着绀色制服、身影纤细的少女就出现在艺术大楼前的林荫道上。
她脚步虚浮，像是踩在棉花上，一只手还无意识地捂着自己的额头。
大概是想遮住那颗“痘痘贴”，背影充满了生无可恋的悲凉和一种劫后余生的恍惚感，与“高贵优雅校花”的人设形成了极其鲜明的反差。
程朗轩静静地看着，直到那个身影消失在道路拐角的花丛后。
他镜片后的眸光深邃难辨，唇边那抹温和的笑意却并未消散，反而加深了，带着一种发现稀有标本般的、纯粹的、艺术家的兴味盎然。
